温如玉上前一步,字字泣血地逼问:
“可活在今天的人呢?!”
“那些被金兵杀了全家、现在还在汴京城外难民营里哭号的寡妇和孤儿呢?你让他们去理解大局?你让他们看着杀父仇人坐在宽敞明亮的学堂里学种地?他们心里的冤屈怎么算?他们也要等一百年,等历史来给他们一个公道吗?!”
这几句振聋发聩的质问,如同几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得闲的胸口。
李得闲猛地转过头,看着满脸泪水的温如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问题上,逻辑和理性是无效的。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习惯了用宏大的历史唯物主义去看待文明的演进,他知道长远来看怎样做收益最大。可是,他忽略了人类的情感。历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句“民族融合”,落在身处那个时代的普通人身上,就是一座压碎了所有亲人骨血的大山。
温如玉没有错。他代表的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血泪和最朴素的正义。
两人的争吵,陷入了极其压抑的死寂。
没有人认输,也没有人能说服对方。因为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对话。
“郎君,”温如玉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太虚书院是您建的,你要招收金人,我无权阻拦。但要我温如玉亲自去给他们上课……恕难从命。”
说完,温如玉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背影决绝。
……
门被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地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剥啄声。
李得闲独自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飞雪将整个汴京城淹没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中。
他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
他翻开那本硬皮笔记本的最后几页——那是他用来记录大宋岁月、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私人日记。
李得闲拔下中性笔的笔帽,在昏暗的烛光下,写下了一段极其潦草、却又力透纸背的话:
“温如玉是对的。但我也是对的。这就是历史最恶心的地方:对的事情永远不止一种。”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许久,留下一团浓重的墨迹,宛如一滴干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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