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八年的盛夏,汴京城的夜市迎来了它最喧嚣、也最奇特的一个夜晚。
马行街,这条汴京城最宽阔、最繁华的商街,今日没有让给达官贵人的车马,而是在街心的露天广场上,搭起了一座三尺高的高台。
高台周围,没有御林军把守,也没有设什么雅座包厢。杀猪的屠夫、卖炭的老翁、赶考的太学生、甚至几个在汴河上摇橹的船夫,全都密密麻麻地挤在台下,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炊饼,或者摇着破蒲扇,好奇地张望着。
这是太虚音律院成立半年多来,第一次公开演奏会。
不在深宫内院,不在画舫樊楼,而是在这充满了汗水味和市井烟火气的大街上。
高台的侧后方,有一层薄薄的轻纱帷幔。
李师师穿着一身极其素雅的青色襦裙,没有插满头的珠翠,只用一根木簪挽着长发。她静静地站在帷幔后,看着台下那些衣衫褴褛、甚至有些粗鄙的百姓。
以前,她只为那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弹琴。她的琴音里,是风花雪月,是江山万里。
而今天,她的学生们,要为这汴京城的芸芸众生奏乐。
“紧张吗?”
李得闲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侧。他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打扮,手里端着那个磕磕巴巴的不锈钢保温杯。
“有一点。”李师师淡淡地笑了笑,目光投向台上那些正在调试乐器的年轻学生,“这些曲子,大宋以前从未有过。我不知道,这市井的百姓能不能听懂。”
“他们会懂的。因为音乐和数学一样,是直通人心的东西。”李得闲喝了口水,目光落在了那些乐器上。
那些乐器,表面上看起来依然是大宋传统的琵琶、古筝、竹笛,但内里却已经被李得闲和太虚重工的匠人们用“声学原理”彻底改造过了。
共鸣箱的厚度和弧度经过了极其精确的几何计算;琴弦不再是单纯的蚕丝,而是加入了太虚纺织厂特制的坚韧细线;就连竹笛的开孔位置,也是根据现代的十二平均律重新测算过的。
它们能够发出比传统乐器更宽广、更精准的声音。
“当时辰到了。”李师师看着更漏,轻声说道。
台上的四个年轻女学生互相对视了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同时扬起了手。
“铮——”
一声清越的琵琶声划破了马行街的喧嚣。
台下的百姓原本还在嗡嗡地议论着,但这一个音符,却像是一滴冰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瞬间让整个广场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悠扬的竹笛声如同一缕清风,轻柔地切入了琵琶的余音之中。
但最让台下所有人,甚至包括那些混在人群中看热闹的太学生们感到震撼的,是接下来的变奏。
大宋的音乐,多为单音旋律。也就是所有的乐器,基本都在演奏同一条主旋律,讲究的是“线性”的韵味。
但此刻,台上的四件乐器,竟然奏出了四条完全不同的旋律线!
琵琶在低音区快速地扫弦,如同战马奔腾,提供着极其稳定且富有力量的节奏底色;
古筝在中音区弹奏着华丽的琶音,像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
而那支竹笛,则在高音区极其自由地翱翔,吹奏着一段凄美婉转的曲调;
最后,还有一种经过改良的二胡,用极其饱满的颤音,将这三者紧紧地缝合在一起。
这就是李得闲在硬盘里找出来的,西方音乐体系中最核心的灵魂——和声。
当这几种完全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旋律,按照极其严密的数学比例在空气中相遇、碰撞、交织时,它们并没有变成杂乱无章的噪音,而是产生了一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立体共鸣!
“这……这是什么曲子?!”
人群中,一个懂点音律的老秀才瞪大了眼睛,连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