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八年的初夏，太虚楼三楼的密室里，闷热得连一丝风都没有。

那台靠着太阳能板续命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微的蓝光。温如玉已经在这块屏幕前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他手里的那支狼毫笔，笔尖上的墨汁早已经干透，结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墨疙瘩。

《格物入门》的物理部分已经翻译完毕并送去太虚书院堪印了，一切都很顺利。因为无论“力”还是“运动”，都是肉眼可见、生活中随时能感知到的现象。

但现在，译书计划进入了深水区——化学。

“郎君……”

温如玉痛苦地揉着眉心，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行现代白话文，声音里透着一丝深深的绝望。

“你说的这个‘原子’，是构成世间万物的最小微粒，不可再分；这个‘分子’，又是几个‘原子’抱在一起；还有这个‘元素’，是具有相同核电荷数的同一类原子的总称……”

温如玉抬起头，那张向来儒雅的脸上写满了崩溃：“我懂你的意思，我也能想象出那种极其微小的画面。可是……大宋没有这种词啊！”

“若是直接音译为‘阿童木’（atom）或者‘莫列丘’（lecule），不仅拗口，学生们听了更会如坠云雾。可若是用佛家的‘微尘’、道家的‘一炁’去套，又完全丧失了格物学那种严丝合缝的准确！这……这该如何下笔？”

李得闲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保温杯。

他看着温如玉那副快要走火入魔的样子，没有催促。他知道，这是两种文明在最基础的认知层面上发生的剧烈碰撞。

要让一个读着“金木水火土”五行学说长大的古代学者，去接受并准确描述门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这比让他接受大炮还要难上一万倍。

“老温，把笔放下。”

李得闲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的一个木柜前，打开了那个他在门关闭前带过来的、装药品的防潮塑料箱。

他在箱底摸索了一阵，找出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白色小塑料瓶。那是他带过来的最后一点现代物资之一——高纯度小苏打（碳酸氢钠）。这是他原本打算留着给自己治胃酸用的。

随后，他又下楼去后厨，拿来了一个大宋最常见的粗瓷碗和半壶老陈醋。

“郎君，这是要做什么？”温如玉不解地看着桌上的瓶瓶罐罐。

“这三天，我给你讲了无数遍‘化学反应’，你脑子里依然觉得那是炼丹术。”李得闲将粗瓷碗摆在电脑前，“今天，我给你看点真家伙。”

他拔开塑料瓶的塞子，倒出了一小撮雪白细腻的小苏打粉末，平铺在碗底。

“这是何物？盐？还是面粉？”温如玉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

“在我家乡，这叫碳酸氢钠。”李得闲拿起那壶老陈醋，“而这个，是大宋的醋。里面含有醋酸。你仔细看好了。”

李得闲手腕微倾，将暗红色的陈醋缓缓倒入碗中。

“嗞——啦——！”

就在醋液接触到白色粉末的瞬间，一场极其剧烈的反应发生了！

碗里并没有加热，但却像烧开的水一样，疯狂地翻滚出大量的白色气泡。极其细密的泡沫瞬间涌了上来，伴随着细微而清脆的破裂声，一种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醋酸的略带刺鼻的气体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温如玉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水未沸而起泡？这……这是在发功？”温如玉瞪大了眼睛。

“没有功，只有理。”

李得闲放下醋壶，指着那碗还在不断冒泡的液体，声音在密室里显得极其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