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八年的春风，吹不透北境横山脚下的苦寒，却吹开了这片大地上千年来最不可思议的一朵奇葩。

归元城，正式奠基。

没有黄道吉日的繁文缛节，也没有礼部官员冗长沉闷的祭文。奠基仪式极其简单粗暴，却充满了太虚重工那种特有的、钢铁般的实用主义色彩。

横山隘口的正中央，一块重达万斤、从山上硬生生开凿下来的巨大青石被几台简易的滑轮组吊装到位，重重地砸进了预先浇筑好水泥的深坑里。

“轰——”

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阿蛮穿着那身紫色的大宋武将官服，外面却罩着一件极其粗糙的羊皮袄。她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块巨大的基石前，推开了旁边准备上前篆刻的石匠。

“我来。”

她拔出腰间那把陪伴她在黄河岸边浴血奋战的战术军刀。刀刃上还有洗不掉的暗红色血槽，那是金人的血，也是宋人的血。

阿蛮深吸了一口气，左肩的贯穿旧伤因为用力而隐隐作痛，但她毫不在意。她单手握刀，将刀尖死死抵在坚硬的青石上，手腕猛地发力。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与石块摩擦声，石屑纷飞。

她不识多少字，但这四个字，是李得闲曾经手把手教她写过的。她刻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要刻进这北境的冻土里。

两炷香后，阿蛮收刀入鞘，甩了甩有些酸麻的右手。

基石上，留下了四个并不工整、甚至透着几分杀伐之气的深深大字：

来者皆归。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阿蛮转过身，面对着乌压压的人群，声音在横山脚下回荡，“没有流民，没有难民，只有归元城的人！”

第一批领到太虚重工特制“归元城暂住木牌”的，是足足六百户人家。

三百户从大雪山里被找出来的契丹残军与难民；两百户从黄河南岸逃难而来、懂点手艺的汉人匠户；还有一百户在宋金夹缝中苟延残喘的渤海农户。

按照大宋的传统规矩，这种边贸重镇必须严格划分区域：汉人住城内，异族住“蕃坊”，中间要设高墙和市舶司的关卡，严禁私自越界。

但在归元城，这条规矩被阿蛮像撕破布一样撕得粉碎。

“什么蕃坊汉坊？归元城只有内城外城和工坊区！”

在阿蛮的强权压制下，这六百户人家被像撒芝麻一样，彻底打乱、混居在了刚刚搭好木棚和火炕的外城安置区里。

起初的几天，气氛紧张得仿佛随时会baozha的火药桶。

汉人睡觉时把柴刀压在枕头底下，生怕隔壁的契丹人半夜摸过来割了他们的脑袋；渤海人则整天缩在屋子里，看着宋军的巡逻队瑟瑟发抖。

但饥饿和寒冷，是这世上最能抹平仇恨的东西。

当太虚重工的第一批煤球和白面运抵归元城后，生活最原始的烟火气，开始在这座大熔炉里升腾。

就在新建成的“归元西街”上，出现了一幅让中原士大夫看到能气吐血的画面：

街左边，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契丹汉子支起了一口大铁锅，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马奶酒和羊杂碎，膻味冲天；

而仅隔着不到三步远的街右边，一个操着浓重关中口音的汉人老头，正光着膀子在泥炉子里贴着芝麻烧饼，麦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