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仅隔着不到三步远的街右边，一个操着浓重关中口音的汉人老头，正光着膀子在泥炉子里贴着芝麻烧饼，麦香四溢。

一个渤海族的苦力扛着两袋水泥路过，咽了咽口水。他用一枚在工地上赚来的太虚铜钱，先去左边买了一碗热腾腾的马奶酒，又去右边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焦脆烧饼，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羊肉的膻味和烧饼的麦香，在北境的寒风中极其诡异、又极其和谐地交织在了一起。

当然，摩擦不可避免。

就在前天，一个汉人铁匠因为排队打水，和前面的契丹汉子撞了一下。两人火气一上来，那铁匠张嘴就骂了一句：“辽狗，赶着投胎啊！”那契丹汉子也不甘示弱，抽出一根木棍吼道：“南朝的两脚羊，找死！”

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流血冲突，一队全副武装的太虚宪兵如同神兵天降，直接将两人按在了泥地里。

阿蛮亲自来到了现场。

她没有拔刀，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两个被按在地上还在互相怒视的男人。

“在归元城，想打架可以，上了城墙对着北边的金人打！”阿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凛冽的杀气，“但谁要是敢在这城里，用族裔的蔑称互相叫骂，那就是坏我归元城的规矩！”

她当场宣布了一条铁律：

“城内禁止以族裔互相蔑称！不准叫辽狗，不准叫宋猪！违令者，不打板子不坐牢，罚去横山采石场，扛着石头做三天苦役！”

那两个闹事的汉子，当天就被扒了上衣，戴着脚镣送去了采石场。三天后回来时，两人累得连抬手骂人的力气都没了，端着碗面对面喝粥的时候，甚至还因为同病相怜，互相给对方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这条铁律一出，归元城里的污秽语瞬间少了一大半。大家都忙着干活攒大宋的户籍，谁也不想因为过个嘴瘾去搬三天砖。

而负责在这六百户人家中落实这些规矩、调解日常矛盾的，正是那个被阿蛮从地牢里放出来的辽国老兵。

老兵如今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棉袄，左胳膊上戴着一个红色的袖标，上面用简体字写着“族老”二字。这是归元城独创的官职，没有品级，只管民间鸡毛蒜皮。

“哎哎哎！那谁家的羊啃了老李家的白菜？赶紧赔钱！大家都是邻居，按规矩办事！”

“张家嫂子，人家契丹兄弟刚来不懂咱们的灶台怎么生火，你帮着引个火怎么了？别一副小肚鸡肠的样儿！”

老兵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戴着红袖标在各个安置区里来回溜达。哪里有吵架声，哪里就有他那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嗓音。

他懂契丹语，也会说汉话，而且早年在军中见惯了生死，身上自带一股煞气，那些想闹事的刺头见了他，也得乖乖缩起脖子。

傍晚时分，老兵调解完一起因为抢夺干牛粪引发的纠纷，累得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尚未完工的城墙根下，拿出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

一个太虚宪兵路过，递给他半个烧饼，打趣道：“老耿，你这干劲，比当年在辽国当家将打仗的时候还拼命啊？”

老兵咬了一大口烧饼，看着远处在夕阳下升起的袅袅炊烟，咧开嘴笑了。那张满是皱纹和刀疤的老脸上，绽放出发自内心的光彩。

“打仗是为了sharen，那是造孽。”

老兵拍了拍胳膊上的红袖标，眼神无比明亮。

“老头子我现在的差事，是为了活人！为了让咱们这些没根的浮萍，能在这世道上……有个家。我不卖力，我对得起阿蛮将军刻在石头上的那四个字吗？”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横山脚下。

那块刻着“来者皆归”的巨大青石，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嘈杂声中，静静地守护着这座大宋最不可思议的熔炉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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