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堂课的“先生”，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进来的是个胖子。他没穿长衫，而是穿着一身洁白的大宋厨子围裙，两个袖子高高撸起，手里提着一个木桶，腋下还夹着一个瓷瓶。

正是太虚楼的后厨总管，王德发。

“嘿嘿，学生们好啊！我叫王德发，是个厨子。”王德发把木桶“咚”的一声放在讲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台下的秀才们和三个小太监都皱起了眉头。让一个满身油烟味的厨子来登堂入室给他们授课？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王德发也不在意他们的眼光，他揭开木桶的盖子，里面是满满一桶乳白色的、散发着豆香的汁水。

“刚才温山长给你们讲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力’。我这人笨，不懂那些大道理。侯爷让我来客串一堂课，我就给你们讲讲看得见、吃得着的——‘食物的格物’。”

王德发用木勺搅了搅桶里的豆汁：“这是黄豆磨出来的纯豆浆。大伙儿都喝过吧？水当当的，对不对？”

台下的学生们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但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不对，见证‘理’的时刻。”

王德发拔开那个小瓷瓶的塞子。

“这里面装的，是海水熬盐之后剩下的苦卤水。有毒，直接喝能把人齁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瓷瓶里的卤水极其缓慢地、一滴一滴地滴入热腾腾的豆浆中，手里的木勺同时开始顺着一个方向匀速搅动。

“这门学问，在侯爷的‘天书’里，叫作‘蛋白质凝固’。但这词太绕口，咱们大宋，管它叫——‘卤水点化之理’！”

随着王德发的搅动，奇迹发生了。

原本如同水一般流淌的乳白色豆浆，在接触到卤水的瞬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那些细微的颗粒开始迅速抱团、凝结，原本浑浊的液体变得清澈起来，而大块大块白嫩如玉的固体，开始在木桶里沉淀成型！

“卧槽……”前排那个曾在樊楼端盘子的伙计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后排的三个小太监更是惊得站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点水成金他们听过，但这“点水成玉”的手段，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看清楚了吗？”

王德发用漏勺将一块刚凝固好的热豆腐捞了起来，热气腾腾，豆香四溢。

“这不是神仙法术，也不是妖法。这就是‘格物’！是不同的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发生了咱们肉眼看不见的变化！”

王德发胖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劳动者和探索者特有的自豪。

“黄豆里的东西，遇到卤水里的东西，它们天生就会抱在一起！只要你懂了这个‘理’，你就能用卤水把豆浆变成豆腐；懂了别的‘理’，你就能把石头炼成铁，把铁变成火炮！”

大教室里，鸦雀无声。

八十个学生，无论是自命不凡的秀才，还是字都不识几个的孤儿，此刻全都死死地盯着王德发漏勺里的那块豆腐，如痴如醉。

他们仿佛听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在脑海中碎裂的声音。

太虚书院的第一天，没有长篇大论的道德说教。温如玉的一根粉笔，王德发的一块豆腐，就这样极其蛮横、却又无比生动地，将大宋乃至整个人类文明最伟大的那颗种子，深深地种进了这八十个人的心里。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