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的深冬,汴京城滴水成冰。
入夜后的皇宫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但跪在御案下方的高俅,却觉得后背正一阵阵地往外冒着冷汗。
殿内没有点太多蜡烛,赵佶的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让人看不透这位帝王此刻的喜怒。
“你再说一遍。”赵佶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回……回官家。”高俅咽了口唾沫,将头贴在金砖上,小心翼翼地禀报,“皇城司安插在太虚楼附近的暗桩,经过这半个多月的死盯,确认了一件事。太虚楼三楼那间被造物侯列为禁区的密室……出变故了。”
高俅抬起头,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鬼神。
“以前,那密室就算在盛夏,窗棂上也会结出一层白霜,夜里还能隐隐听到雷鸣般的‘嗡嗡’声。可自从半个月前的一天夜里之后,那密室的寒气,彻底消失了。不仅如此,太虚楼最近半个月,再也没有在深夜秘密卸过任何未知的‘货物’。就连造物侯本人,也把大半的时间耗在了城外的太虚书院,不再闭门‘请神’了。”
高俅的眼里闪过一丝谄媚与压抑不住的兴奋:“官家,依微臣看,李得闲背后的那扇‘仙门’,恐怕是出了大岔子,彻底关上了!他没东西了!”
高俅本以为,自己送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官家一定会龙颜大悦。毕竟,悬在大宋皇权头顶上的那把利剑,终于断了。
然而,大殿里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佶没有笑,也没有赏赐他。
这位大宋的道君皇帝,正死死地盯着御案上跳跃的烛火。他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拿在手里的玉如意甚至因为用力过度,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赵佶的第一反应,确实是一瞬间的狂喜——“仙门”关了,意味着李得闲再也无法凭空变出那些毁天灭地的火炮和qiangzhi,太虚重工那头吃人的钢铁巨兽,终于被套上了笼头。
但是,这股狂喜仅仅维持了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便被一股如坠冰窟般的莫名恐慌彻底淹没了。
赵佶是个极其聪明的聪明人。他顺着高俅的情报往下深想了一步,就是这一步,让他瞬间冷汗湿透了重衣。
“仙门”关了。
李得闲没有走。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个随手能拿出《无烟火药制备》、能算出国运天机、拥有着超越这个时代几百年知识的恐怖存在,把自己,永远地留在了大宋!
以前的李得闲,虽然可怕,但他有退路。他就像是一个随时能回到九天之上的神仙商贾,大宋只是他做买卖的客栈。只要给足他利益,他就会安分守己。
可现在,客栈的门被焊死了。神仙跌落了凡尘,变成了凡人。
一个被断了后路、永远困在笼子里的绝顶聪明人,会怎么做?他还会像以前那样,老老实实地做大宋的臣子,忍受皇权的猜忌和官僚的掣肘吗?
如果他觉得这个“客栈”太破旧、太束缚,他会不会干脆凭着脑子里的那些知识,把这座客栈彻底拆了,自己盖一座新的?!
“咯咯咯……”
赵佶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他突然发现,一个断了货源的李得闲,远比一个能源源不断提供大炮的李得闲,更加令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