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的初冬,汴京城刚下过一场小雪,空气里透着一种极其凛冽的干净。
太虚楼的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温如玉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宣纸,拾级而上。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过去几天他与李得闲共同推敲的《格物入门》草稿,今天他来三楼,是为了核对几个关于“重力”的释义。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常年紧闭、甚至透着几分生人勿近气息的包铁橡木门,今日竟然虚掩着。
温如玉轻轻推开门。
“郎君,关于昨日那句‘万物皆有相吸之理’,我琢磨了半宿,觉得用……”
温如玉的话音在跨入门槛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愣在了原地,手里抱着的宣纸险些散落一地。
密室变了。
那种常年萦绕在房间里、让人心跳加速的低频蜂鸣声消失了。那种极其诡异、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幽蓝色光芒,也消失了。
温如玉猛地转头看向密室的那个角落——那个曾经立着“仙门”、吐出过无数钢铁巨兽和雷霆火器的角落,此刻空空如也。
没有光幕,没有扭曲的空气,甚至连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都没有。那里只剩下一面再普通不过的青砖墙壁,砖缝里还残留着些许陈年的灰泥。
“仙境”的入口,变成了一堵死胡同。
房间的正中央,那张原本用来堆放图纸的宽大书桌被清理了出来。桌面上,除了那台靠着太阳能板续命的黑色笔记本电脑,就只剩下三个包裹着黑色硅胶的移动硬盘,如同三块沉默的墓碑。
李得闲就坐在书桌前。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深灰色冲锋衣,头发比前些日子长了些,略显凌乱。他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正低着头,在一沓白纸上飞快地画着滑轮组的受力分析图,手边放着那个掉漆的304不锈钢保温杯。
听到开门声,李得闲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门没锁,自己找地方坐。”
温如玉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下。
作为一个极其聪明的读书人,他当然记得几天前李得闲对他说过的话——“这扇门,快要关上了”。但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连一丝告别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又看着正埋头写字的李得闲。他能够想象到,在那扇门彻底消失的瞬间,眼前这个将整个大宋扛在肩上的男人,内心经历了怎样一场无声的雪崩。
但温如玉什么都没有问。
他没有问门去了哪里,没有问李得闲到底有没有带回足以保命的终极武器,更没有问李得闲此刻的心情。
在这样深沉的割裂与诀别面前,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太过轻浮。
温如玉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震撼与悲凉尽数收敛。他放轻脚步走到书桌对面,拉开椅子,安静地坐了下来。
他将带来的草稿整齐地叠放在一边,然后挽起青色的袖口,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清水,拿起一块上好的徽墨,开始无声地、缓慢地磨墨。
墨香渐渐在清冷的密室里弥散开来。
李得闲画完最后一条辅助线,抬起头,看了温如玉一眼。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接着昨天的地方。”李得闲点开电脑上的文档,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第一章第一节的主旨。牛顿第一定律,也就是惯性定律。在没有外力作用的情况下,物体会保持静止,或者匀速直线运动。”
温如玉停下磨墨的手,提起蘸饱了墨汁的狼毫笔,悬在洁白的宣纸上,略一沉吟。
“外力不施,静者恒静,动者恒动,此谓之‘惯性’。”温如玉落笔,铁画银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