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延福宫出来时,汴京城的秋雨下得更大了。
李得闲没有坐马车,也没有打伞。他任由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自己的冲锋衣上,沿着帽檐滴落。他需要这场冷雨来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回到太虚楼,他径直上了三楼的密室,反锁了那道厚重的包铁橡木门。
密室里,那道曾经连接着两个时空的光门,此刻已经衰弱到了极点。原本幽蓝色的光幕现在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虚影,像是接触不良的全息投影,发出极其微弱且断断续续的“嗞啦”声。
它就像一个濒死的重症病人,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李得闲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那个陪他经历了无数次生死、磕得满是凹痕的304不锈钢保温杯放在桌角。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支现代带过来的黑色中性笔,以及两张空白的大宋澄心堂纸,平摊在桌面上。
作为一个曾经在商海里摸爬滚打、破产负债两百万的商人,李得闲习惯了在遇到重大抉择时,用最理智、最冷酷的“资产负债表”来做决定。
他在左边的纸上,写下了两个字:回去。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极其现实的筹码:
现代社会的合法身份。
安全的法治环境,没有动辄砍头的皇权,没有血流成河的战争。
干净的空气,自来水,抗生素,现代医疗。
无处不在的wifi,空调,和随时可以点到的外卖。
写完这些,李得闲看着这张纸,苦笑了一声。
在那扇门的另一边,他是一个不用担惊受怕的普通人,但也仅仅是一个失败的普通人。那个世界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多他一个李得闲不多,少他一个李得闲不少。
随后,他的目光移向了右边的纸,写下了另外两个字:留下。
这一次,他落笔的速度慢了许多,因为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阿蛮,在横山脚下顶着风雪修筑归元城的孤狼。
温如玉,熬红了眼睛,正对着电脑屏幕逐字逐句翻译《格物入门》的狂徒。
李师师,终于挣脱牢笼,在太虚音律院拨动焦尾琴的自由之风。
王德发,那个在厨房里瞎鼓捣,却总能弄出惊喜的胖子。
太虚书院里那三百多个眼里闪着光的孤儿。
三块装满了未来五百年人类智慧、却还没来得及完全翻译的硬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