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的深秋,汴京城连绵的秋雨下得人心生寒意。
太虚楼和归元城的建设如火如荼,但延福宫的深处,却依然安静得只能听见雨滴敲打着碧瓦的脆响。
“吱呀——”
老太监梁师成亲自推开厚重的殿门,将李得闲迎了进去,随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将整座大殿留给了大宋最有权势的两个人。
大殿内没有生火盆,透着一股深秋的清冷。赵佶没有穿龙袍,而是披着一件素净的宽袍大袖,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画案前。他手里拿着一支极其纤细的狼毫笔,正在做着最后的勾勒。
“官家,臣到了。”
李得闲穿着那件熟悉的深灰色冲锋衣,手里依然端着那个磕掉漆的保温杯。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更加苍白,眼底的青色浓重得化不开。
“来,造物侯,过来看看朕的这幅新作。”赵佶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招了招手。
李得闲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张上好的澄心堂纸上。
不得不承认,赵佶或许是个糟糕透顶的皇帝,但绝对是这个时代登峰造极的艺术家。那是一幅极尽妍态的工笔花鸟画。
画面的主体,是一个极其精致的错金竹编鸟笼。笼门是大开着的。
一只羽毛鲜亮、栩栩如生的金丝雀,并没有待在笼子里,也没有振翅高飞。它就静静地停在打开的笼门顶端,微微歪着脑袋,那双用生漆点缀的漆黑小眼睛,正凝视着画卷外那片大面积留白的远方。
既不飞走,也不回笼。进退维谷,若有所思。
“这只鸟的羽毛,朕用了三遍蛤粉打底,又敷了四层藤黄。”赵佶放下笔,拿起一块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目光幽幽地看着画卷,“朕觉得,这只鸟画得很像一个人。”
李得闲端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画上的那只金丝雀,又看了看旁边大开的笼门。他知道,在这个大宋朝堂上,只有一个人拥有这般足以打破牢笼的伟力,却又偏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羁绊住了手脚。
“像臣。”李得闲喝了一口温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赵佶笑了。他没有否认。
皇帝走到一旁的龙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大殿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只有秋雨的沙沙声在窗外作响。
“李爱卿。”
赵佶突然改变了称呼。他没有叫“造物侯”,而是叫了一声“爱卿”。这称呼里少了几分忌惮与疏离,多了一种极其罕见的、人与人之间的平视。
“你是个聪明人,朕也不是瞎子。”赵佶放下茶盏,目光如电般直刺李得闲的眼睛,“这大半年来,你不再往太虚重工运送那些喷火的怪物了。你花光了国库和太虚商会所有的钱,去建太虚书院,去让温如玉翻译那些连你都觉得晦涩的‘天书’,你甚至纵容阿蛮在横山脚下搞了一个什么都不问的‘归元城’……”
赵佶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惊雷一样在李得闲耳边炸响。
“你那扇‘仙门’……是不是快关了?”
这层窗户纸,终于还是被戳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