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的盛夏,汴京城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但延福宫的偏殿内却放着几盆巨大的冰块,丝丝凉意在大殿内弥漫。
阿蛮站在御案下方。她左肩上的夹板和厚重的绷带已经拆了,虽然那条贯穿伤留下了极其狰狞的疤痕,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但对于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将来说,只要手还能握刀,就算痊愈。
今日的阿蛮没有穿那身令人胆寒的太虚战甲,而是换上了一身大宋正三品武将的紫色官服。这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那笔挺的脊梁和野狼般的眼神,却压得周围伺候的太监们大气都不敢喘。
李得闲坐在旁边的赐座上,手里捧着那个熟悉的掉漆保温杯,杯子里泡着几粒枸杞。他看着站在殿中央的阿蛮,眼神中透着几分老父亲般的欣慰。
“阿蛮,你的伤刚好,不在侯府多歇息几日,这么急着递折子进宫,是有什么军国大事?”赵佶坐在龙椅上,手里翻阅着阿蛮刚刚递上来的奏折,语气颇为和颜悦色。
黄河一战,阿蛮断后泣血,单骑过河的壮举,早就在汴京城传成了神话。赵佶虽然忌惮武将,但对于这种实打实为大宋拼过命的功臣,面上还是给足了恩宠。
“回官家,北境的流民等不了。”
阿蛮双手抱拳,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文臣的弯弯绕绕。
“停战之后,黄河以北三十万难民嗷嗷待哺。太虚重工的救济粮只能管一时,管不了一世。若不给他们找条活路,一到冬天,要么冻死饿死,要么哗变作乱。”
赵佶的眉头微微一皱,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奏折上。
折子上的字是用炭笔写的简体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李得闲教出来的“太虚一派”风格。虽然字迹粗鄙,但里面的内容却让赵佶的心脏猛地跳动了几下。
“归元城……”赵佶轻声念出了折子上的那个地名。
“是的,官家。”阿蛮抬起头,眼神明亮,“臣恳请在北境横山脚下,咽喉要道之处,筑起一座新城。此城不仅要作为扼守燕山的军事要塞,更要成为安置流民的根基!”
赵佶看着折子里的附图,越看越心惊。
这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军镇。折子里的归元城,没有划分布防的军营死角,反而规划了大片的作坊区、高炉区和农田水利区。这哪里是建塞,这分明是要在北境再造一个“小太虚重工”!
“你的想法是好的。”赵佶沉吟了片刻,“可横山脚下,鱼龙混杂。汉人、契丹人、奚人,甚至还有渤海人,这帮人在战前就为了几亩草场争得头破血流。你把他们聚在一个城里,就不怕他们互相撕咬,最后城毁人亡?”
大宋百年来的国策,对于异族向来是防范大于融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朝堂上的铁律。
阿蛮没有退缩,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得闲。
李得闲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官家,能让人放下仇恨的,不是刀剑,是饭碗。”阿蛮转过头,直视着这位大宋的最高统治者。
“臣在折子里拟定了《归元城雇工章程》。这是主人当年在太虚食安司定下的规矩,臣只是把它扩大了。”
阿蛮深吸了一口气,掷地有声地说出了一项足以颠覆大宋户籍制度的政策:
“在归元城,不问出身,不问族裔。任何人,只要肯在城墙工地上搬砖,肯在铁匠铺里打铁,或者肯在城外开荒种地。只要为归元城安分守己地服役满三年,立刻发放凭证,赐大宋正式户籍!”
此一出,赵佶倒吸了一口凉气。
给塞外的异族发大宋的正式户籍?让他们享受大宋子民的同等待遇?这要是让朝堂上那些御史台的官听见,非得当场撞死在延福宫的柱子上不可!
但赵佶是个极其聪明的皇帝,他瞬间就看透了这条政策背后恐怖的凝聚力。
对于那些在草原上被金人当成奴隶、被风雪冻得瑟瑟发抖的异族来说,“大宋户籍”四个字,就是一张通往天堂的门票,是这世上最大、最香的一张大饼!
为了这张大饼,他们会像发了疯的野狗一样拼命干活,会死死地把这片土地当成自己的命根子去守护。
“好一个雇工章程,好一个归元城……”赵佶喃喃自语,目光深邃地打量着这个由李得闲一手调教出来的女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