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的初春,汴京城的大街小巷依然沉浸在狂欢的余韵中。
酒馆里、茶坊间,到处都是唾沫横飞的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黄河火墙”的壮举。金人低头了,不可一世的完颜宗望退兵到了燕山以北,还捏着鼻子签了停战协议,赔付了大宋白银三十万两、战马五千匹。
百年了,大宋什么时候在异族面前打过这么扬眉吐气的胜仗?连汴京城里的乞丐走起路来,腰杆都比以往挺得直了些。
然而,在一墙之隔的皇宫,延福宫内的气氛却冷得能结出冰渣子来。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绝色宫女。大殿中央,户部尚书跪在金砖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头都不敢抬。
赵佶穿着一身没有绣龙纹的常服,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玉簪挽着。他死死盯着御案上那厚厚一摞户部和兵部联合递上来的折子,脸色铁青,眼角都在微微抽搐。
“三十万两白银……五千匹战马……”赵佶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他猛地抓起那份停战协议的副本,狠狠砸在户部尚书的脑袋上,“朕问你,这点东西,够干什么的?!”
户部尚书被砸得头晕眼花,却只能把头磕得更低,带着哭腔哀嚎:“官家息怒!臣……臣也算过,这三十万两白银看似不少,可……可也就是个添头啊!”
站在一旁的李得闲,依然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冲锋衣。他拧开手里那个磕掉漆的304不锈钢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神色平静地看着这场君臣对峙。
他太清楚这本“战后账单”有多触目惊心了。因为这其中的每一笔,都是他亲自过目的。
“官家,别难为户部了。”李得闲放下保温杯,走上前,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折子,修长的手指点在那些用朱笔标红的数字上。
“汴洛铁路和京燕铁路延长线,为了在极寒天气下超载运送兵员和重炮,铁轨变形、枕木断裂,整体损毁达到了四成。太虚重工名下所有的蒸汽机车,锅炉都需要大修。”
李得闲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赵佶的胸口。
“兵工厂那边,为了维持黄河防线的火力压制,底火、无烟火药、雷管的储备已经彻底见底,连库存的废铁都被熔了重铸炮管。现在的太虚军,每个人发不到十发子弹。”
“更要命的,是人。”
李得闲转过头,看向赵佶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
“黄河北岸,虽然金军退了,但也把原本的州县村落抢成了一片白地。现在足足有三十万难民滞留在黄河两岸。春耕就要到了,他们没有种子,没有耕牛,没有御寒的衣物,甚至连煮饭的铁锅都没有。”
“三十万张嘴,每天一睁眼就要吃粮。国库里的存粮,还能撑几天?”李得闲直视着赵佶的眼睛,问出了这个最致命的问题。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佶颓然地跌坐在龙椅上。他曾经以为,战争就是两军对垒,比谁的刀更利,谁的火炮更猛。只要打赢了,自然有无尽的财富和荣光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