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的暮春,汴京城的牡丹开得正盛,花香醉人。但延福宫里的空气,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瑟。
黄河一战虽然保住了大宋的江山,却也毫不留情地撕碎了赵佶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太平盛世”的幻梦。那些日子里,每当他在深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花鸟鱼虫、瘦金书法,而是那道绵延黄河百里的幽蓝火墙,以及十几万生灵涂炭的惨叫。
在见识过李得闲那种改天换地、近乎神迹的工业伟力之后,这位自诩为“天下第一才子”的帝王,第一次对自己的才华和权力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官家,李教习到了。”老太监梁师成小心翼翼的通报声,打断了赵佶的沉思。
“让她进来。你们都退下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李师师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怀里依然抱着那张她最心爱的焦尾琴,款款步入大殿。她的神色依旧清冷恬淡,宛如一朵开在深宫却不染尘埃的空谷幽兰。
自战事起,这还是赵佶第一次单独召见她。
“奴家参见官家。”李师师盈盈下拜,随后熟练地走向琴案,准备像往常一样,用指尖的音符来抚平这位帝王的焦躁。
“师师,今日不必弹琴了。”
赵佶从御案后站起身,声音显得格外疲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李师师拨动琴弦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赵佶。在她的印象里,这位帝王只要召见她,要么是听琴,要么是品诗,极少有例外。
“也不必吟诗作对了。”赵佶缓步走下御阶,来到了李师师的面前。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赵佶没有像以前那样去拉她的手,也没有用那种欣赏稀世珍宝的目光上下打量她。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平视着李师师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李师师甚至能听到香炉里沉香木燃烧的细微毕剥声。
“官家……”李师师被这反常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刚想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师师,”赵佶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中没有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帝王威严,反而透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沧桑与自嘲,“朕这一生,画过千山万水,写过万首诗词。朕曾以为,这天下最美的风景,最绝的笔墨,都在朕的掌握之中。”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幅自己最得意的《瑞鹤图》,苦笑着摇了摇头。
“但在黄河岸边的那场大火之后,朕突然发现,朕的画再美,终究只是纸上的死物;朕的字再奇,也挡不住金人哪怕一柄生锈的弯刀。”
赵佶重新将目光投向李师师,眼神中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敬意。
“但论才华,朕不如你。你的音乐,比朕的画更有生命。”
李师师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在大宋,在一个皇帝的嘴里,对一个出身风尘、沦为宫廷玩物的女子说出“才华不如你”这样的话,简直是石破天惊。
“当年城头一曲《破阵子》,你用琴音为大宋将士送行,那是何等的铁骨铮铮。”赵佶叹了口气,从袖口中缓缓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递到了李师师的面前。
“看看吧。”
李师师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道没有加盖玉玺、仅仅是一道手书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