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她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美目,蓦地睁大了。
旨意上的内容很简单,却重若千钧:即日起,解除李师师身上一切宫廷与教坊司的籍册束缚,还其自由之身。原太虚雅乐坊正式脱离皇室管辖,升格为“太虚音律院”,由李师师全权主持。
这就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皇家的金丝雀,不再是只能为帝王一人弹唱的玩物。她将和城外的温如玉一样,成为一院之长,成为大宋第一位堂堂正正传授音律之学的女先生!
“官家,这……”李师师握着绢帛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微微发颤。
“造物侯在城外建了太虚书院,教人怎么造枪炮,怎么修铁路;温如玉在那教书育人,开民智。朕想了想,这世上不仅需要钢铁和火药,也该有洗涤人心的雅乐。”
赵佶负手而立,转过身去,不去看李师师此刻的表情。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孤寂。
“你本该是翱翔九天的仙鹤,是自由自在的长风。朕以前总想着把你锁在延福宫里,以为这样就能留住这世上最美的音符。”
赵佶仰起头,看着大殿藻井上雕刻的繁复花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朕留不住风,那就让风去吹遍天下吧。”
“吧嗒。”
一滴晶莹的泪珠,重重地砸在明黄色的绢帛上,晕开了一团水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李师师死死地咬着下唇,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夺眶而出。她没有跪地谢恩,也没有说那些千篇一律的感恩戴德的话。
她只是紧紧地将那道旨意抱在胸前,任由泪水打湿了衣襟。
这眼泪里,没有对皇恩浩荡的感激,没有对赵佶放手的感动。
有的,只是一个在樊笼里被折断了翅膀、强颜欢笑了半生的灵魂,终于在窒息的黑暗中看到一丝天光时的释然与委屈。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了。
久到她几乎忘了,在成为“名妓李师师”和“宫廷教习”之前,她也只是一个单纯喜欢抚琴、渴望在天地间自由弹唱的女子。
她知道,这份自由不仅是赵佶的顿悟,背后肯定还有那个总是端着破旧保温杯、满眼疲惫却又无所不能的李得闲的影子。是那个男人带来的风暴,彻底吹垮了旧时代的牢笼。
“李院长,”赵佶背对着她,语气恢复了平静,“去吧。去城外,去你的太虚音律院。以后,只为你自己,为你心中的天地弹琴。”
李师师没有说话,她向着赵佶的背影,深深地、郑重地福了一礼。
然后,她抱起自己的焦尾琴,转身向着大殿敞开的大门走去。
门外,春风浩荡,阳光万里。她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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