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的春风,终于吹散了汴京城头上盘桓了一整个冬天的阴霾与硝烟。
黄河停战的协议已经签下,虽然朝野上下对于没有一鼓作气收复燕云仍有微词,但金人退兵、甚至反过来向大宋赔付了部分“岁币”的事实,依然让汴京城陷入了狂欢。
延福宫内,丝竹之声再次隐隐响起。
赵佶端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跪着的那个穿着青色布衣、身形削瘦的读书人,眼中闪过一丝居高临下的赞赏。
“温如玉,你的《北征纪事》,朕看了。”赵佶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里的一对核桃,“写得极好。黄河之战的惨烈,大宋将士的忠勇,还有造物侯的雷霆手段,你都写得入木三分。如今这书在汴京城可以说是洛阳纸贵,连朕的案头都放着一本。”
“草民惶恐,不过是如实记录罢了。”温如玉伏在地上,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如实记录,便是大功!”赵佶身子微微前倾,“朕向来赏罚分明。你虽未直接上阵杀敌,但这随军记录、鼓舞士气之功,当赏。朕意欲破格拔擢你入翰林院,授你个正六品的修撰之职,如何?”
此一出,殿旁伺候的太监们纷纷侧目,暗自咋舌。
正六品翰林院修撰!那可是历届科举状元才能有的待遇。温如玉不过是个连考五次落榜的老童生,这一步登天,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
然而,温如玉并没有像赵佶预想的那样谢主隆恩、痛哭流涕。
他缓缓直起身板,抬起头,那双曾经写满了对功名利禄渴望的眼睛,此刻却清澈得如同一汪秋水。
“官家的厚恩,草民万死难报。”温如玉深深拜了下去,额头触地,“但……草民不能受。”
赵佶把玩核桃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微皱:“为何?莫非你嫌官小?”
“草民不敢。”温如玉深吸了一口气,字字清晰地回道,“草民自幼苦读四书五经,连考五次科举,皆名落孙山。那时的温如玉,做梦都想穿上一身官服。可是,去了一趟黄河,看过了漫山遍野的尸骨,看过了阿蛮将军口衔断箭浴血拼杀,草民突然明白了……”
温如玉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大宋的天下,不是靠翰林院里的诗词歌赋撑起来的。如今若靠着这点随军的微末功劳,跨过科举直接入仕,那不是读书人的正路,更对不起死在北岸的那些将士。”
“那你想要什么?”赵佶的语气冷淡了几分,他最不喜欢这种不识抬举的清流做派。
“草民只想辞去太虚食安司的闲职,继续写书。另外,草民想用这本《北征纪事》的稿费,在汴京办一所书院。”温如玉迎着赵佶审视的目光,毫无惧色,“草民想让更多人读到真话,看到真实的天下。”
赵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罢了,百无一用是书生。既然你愿意去教书,朕也不强求。赏你白银千两,退下吧。”
“草民,叩谢天恩。”
……
走出皇宫的朱红大门,温如玉觉得外面的空气前所未有的清新。
一辆熟悉的黑色四轮马车停在宫门外。李得闲靠在车厢上,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看着温如玉走出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拒绝了?”李得闲问。
“你怎么知道?”温如玉走上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那双拿过炭笔、画过黄河防线图的手,早就握不住翰林院那支只会写青词的狼毫了。”李得闲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接下来什么打算?”
“办学。”温如玉看着李得闲,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郎君,我想办一所不一样的书院。叫‘太虚书院’。”
“哦?”李得闲吐出一口烟圈,“怎么个不一样法?”
“传统的书院,只教四书五经,教人怎么科举做官。”温如玉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但黄河那一战让我知道,八股文挡不住金人的铁骑,但你的火炮和火车可以。”
“所以,太虚书院不仅要教授经史子集,明理修身;更要教授郎君你的‘格物之学’!算学、几何、物理、堪舆……我要把这些被士大夫视为‘奇技淫巧’的东西,堂堂正正地搬上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