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城墙缺口处的硝烟,整整三天三夜都没有散尽。
温如玉穿着一件已经被血水和泥水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长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那片曾经被六挺加特林机枪反复犁过的阵地上。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他真正置身于这片修罗场时,那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和浓烈到化不开的腥臭味,依然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这不是古代战场上那种刀剑相交、尸体完整的死法。
在那种每分钟数百发子弹的极致金属风暴面前,人的肉体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玩具。温如玉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碎肉、被打得如同破布般的重甲,以及根本拼凑不出一具完整人形的残肢断臂。
连那些负责打扫战场、见惯了生死的西军老卒,都一边搬运尸体,一边扶着城墙疯狂呕吐。
那六挺加特林已经被太虚楼的护卫用厚重的防雨油布重新盖了起来,安静地立在城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温如玉看着那些冰冷的钢铁轮廓,心中却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
他回到了自己那个四面漏风的营帐。
角落里,那台手摇印刷机安静地立着,旁边是一叠叠空白的草纸。
温如玉坐在极其简陋的木桌前,拧开钢笔。
他想写下这场足以载入大宋史册的惊天大捷,他想写李得闲的力挽狂澜,想写大宋终于扬眉吐气地把金国人打得落花流水。
可是,他握着笔的手,却抖得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什么封狼居胥的丰功伟绩,而是那漫天飞舞的血肉,是那个在横山抱着火枪痛哭的渤海青年,是城墙下堆积如山的残骸。
温如玉盯着面前白纸,发了很久的呆。
最终,他没有写下一句赞美之词,而是极其艰难、却又无比坚定地写下了一段话。这段话,超出了大宋所有文人对战争的认知范畴:
“郎君的科技,让大宋赢了。”
“但我站在死人堆里,闻着硝烟和血肉的味道,看着那些被钢铁极其残忍地撕成碎片的躯体,我不知道这一个‘赢’字,到底该用什么颜色的墨来写。”
墨迹未干。
温如玉便站起身,将这篇只有寥寥数语、却重如千钧的文章,原封不动地排版,印入了《北征纪事》第三期。
……
三天后,这份散发着刺鼻油墨味和前线血腥味的《北征纪事》,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传回了汴京,也传到了大名府后方的皇帝行宫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
前线刚刚打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胜仗,汴京城的酒楼里正夜夜笙歌,达官贵人们正准备借着这场大捷大肆封赏、粉饰太平。可温如玉的这篇报道,就像是在一锅极其滚烫的烈火烹油里,泼了一盆冰冷刺骨的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