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城下的那场加急屠杀,彻底击碎了完颜宗翰强攻汴京的美梦。金军主力丢下了漫山遍野的尸体,极其狼狈地向北溃退。
按照兵法的铁律,穷寇莫追,尤其是金国的骑兵。但大宋的防线已经被破坏得千疮百孔,必须有人去咬住这股溃军,不让他们有机会沿途劫掠百姓。
阿蛮的“太虚混编旅”,因为全员配备了战马和火枪,拥有极高的机动性,毫不犹豫地承担了追击的任务。
一路狂奔数十里,在一个名叫黄泥岗的荒野上,阿蛮的先锋营终于咬住了金军的一支后卫殿后部队。
“旅长,敌军列阵了!大约三千人!”侦察兵飞马回报。
阿蛮勒住缰绳,拔出腰间的左轮shouqiang,眼神冷厉地看向前方的敌阵。然而,当风吹散了荒野上的迷雾,看清对面敌军的模样时,阿蛮那极其稳健的双手,却猛地颤抖了一下。
这支用来垫后送死的部队,根本不是女真人的精锐骑兵。
他们没有厚重的铁甲,手里拿着的也是生锈的弯刀和简陋的木盾。他们面黄肌瘦,眼神中透着绝望与麻木。
这竟然是一支由被金人强征入伍的契丹旧部组成的仆从军!
他们是阿蛮的同族。在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中,阿蛮甚至隐约看到了几张极其熟悉的轮廓,那些可能都是她当年在辽国南院里见过的人。
与此同时,对面的契丹仆从军也看清了追兵的旗帜。
阿蛮的混编旅虽然打着大宋的旗号,但在某些连队中,依然保留着带有辽文标识的军旗。
当那些被强迫着送死的契丹士兵,看到那极其熟悉的辽文时,他们眼中那种麻木的死灰突然燃烧起了一丝希望。
“哐当!”
对面的阵营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里的破刀。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契丹士兵放下了武器,他们朝着阿蛮的方向,用极其纯正的契丹语,声嘶力竭地喊出了同一个词:
“自己人!是我们啊,自己人!”
这句契丹语,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极其残忍地在阿蛮的心脏上反复拉扯。
周围的太虚混编旅士兵们也都愣住了。他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阿蛮。只要阿蛮一句话,这些放下武器的同族就能活下来。
风停了。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阿蛮坐在马背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团燃烧的炭火。
她是契丹皇族。但她现在,是大宋西军的团练使,是太虚混编旅的旅长。
如果她放过这支垫后的仆从军,完颜宗翰的主力就会获得极其宝贵的喘息时间,沿途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大宋的百姓和村庄要惨遭屠戮。
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刻化作了一道极其无解的选择题,残忍地摆在了这个十八岁的少女面前。
阿蛮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在马背上沉默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那一抹属于草原女儿的温情已经被彻底抹杀,取而代之的,是身为铁血军人的极其绝对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