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的招式……”
倒在泥水里的老兵没有求饶,他死死地盯着阿蛮刚才踢出那一脚的起手式,又看了看阿蛮在闪电照耀下那双瞳孔颜色略浅的眼睛。
老兵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仿佛看到了极其不可思议的鬼魂。
他张了张嘴,极其艰难地,用一种阿蛮十几年没有听到过、但却仿佛刻在骨髓里的粗犷语(契丹语),颤抖着喊出了四个字:
“耶律……曼儿?”
嗡——!!!
阿蛮的脑子里,仿佛被塞进了一颗十二磅的高爆开花弹,瞬间炸裂!
“耶律曼儿!”
这四个字,在她的耳边无限放大,化作了极其恐怖的声浪,瞬间撕碎了那个名叫“阿蛮”的冷酷杀手的面具。
“当啷。”
那把斩杀过无数强敌、李得闲亲手送给她的高碳钢战术刀,从她那瞬间失去所有力气的手指间滑落,极其无力地掉在了泥水里。
阿蛮捂住自己的脑袋,极其痛苦地踉跄后退。
大雨磅礴,但在她的眼前,破庙的废墟消失了,汴京城的夜雨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漫天的大雪。
十年前的记忆,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极其残暴地将她淹没。
她看到了那座极其宏伟、却燃起熊熊大火的辽国南院大王府。
她看到了满地的鲜血在白雪上极其刺眼地蔓延。
她听到一个穿着极其华丽汉服的温柔女人,在烈火中极其凄厉地惨叫:“带曼儿走!带她往南走!去宋国!!!”
她看到了那个满身是血的家将统领,将年仅七岁的她死死地绑在马背上,在无数追兵的箭雨中极其绝望地突围。
她看到了南逃路上的饥荒,看到了那个为了保护她、把最后一口草根塞进她嘴里、自己却活活饿死的家将副手。
那个副手死前,就穿着这样一件极其破旧的皮甲。
他摸着她的头,用契丹语极其虚弱地说:“记住……小主子……你不能姓耶律了……你要活下去……忘了你是谁……”
阿蛮忘了。她真的忘了。
为了在死人堆里跟野狗抢食,为了在被李得闲捡到后成为一把好用的刀,她亲手把“耶律曼儿”这个名字埋葬在了地狱的最深处。
但今天,这件旧皮甲,这个因为走投无路而沦为大宋叛军的老兵,极其残忍地把那个血淋淋的名字,重新挖了出来。
“小主子……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老兵连滚带爬地扑到阿蛮脚下,极其悲绝地放声大哭,“我是阿骨打的弟弟啊!当年突围走散了……我逃到大宋,只能混口饭吃……大辽没了,南院没了……全都没了啊!!!”
“队长!”
几名太虚火枪兵听到了动静,端着枪极其迅速地冲进了破庙。
他们看到阿蛮刀掉了,立刻举起枪托,极其粗暴地将那个抱着阿蛮大腿痛哭的老兵砸晕在地。
“队长,你没事吧?属下来迟了!这老贼怎么处置?”一名火枪兵问道。
但阿蛮没有回答。
她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双腿极其沉重地一弯。
“扑通。”
大宋极其尊贵的造物侯麾下、太虚楼最恐怖的杀神阿蛮,就这么极其无助地跪在了那满是泥泞和鲜血的水坑里。
她没有看那个晕倒的老兵,也没有理会手下极其惊愕的呼喊。
她只是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肩膀,将脸深深地埋进泥水里。
在这个雷电交加的雨夜。
雨水极其疯狂地冲刷着她的身体,却怎么也洗不掉那件旧皮甲上、那已经干涸了十年的血痕。
阿蛮在破庙的雨中,整整跪了一夜。
没有人敢去拉她。
因为在那一刻,跪在那里的不是李得闲的刀。
而是一个被整个世界遗弃、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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