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师傅半眯着眼,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指,轻轻捻起一点那绿色的粉末。
放在鼻尖闻了闻。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明显的……鄙视。
“李掌柜。”
陆师傅拿出一方丝帕,将手指上的抹茶粉嫌弃地擦掉。
“听说你在厨艺上赢了刘一手,老朽本以为你是个雅人。”
“但你拿出来的这所谓的‘细茶粉’……”
陆师傅冷笑一声,“叶脉未除尽,研磨有颗粒感,颜色死绿而不灵动。而且,有明显的腥气。”
“这种粗鄙之物,在大宋的茶会上,是会被人乱棍打出去的。”
李得闲愣住了。
这可是现代工业流水线磨出来的顶级抹茶粉啊!
“粗鄙?”
“李掌柜,你似乎忘了宋人是怎么喝茶的。”
陆师傅站起身,从随身的红木箱子里,取出了几样东西。
一个漆黑如墨的建窑兔毫盏。
一把精致的竹茶筅。
以及一个小巧的、用玉石雕刻的微型茶碾。
“大宋不泡茶,大宋点茶。”
陆师傅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印着龙纹的茶砖——建州龙凤团茶。这是宋代茶道的巅峰,需要经过采、拣、蒸、榨、研、造、过黄七道极其繁琐的工序。
“你们西域的茶粉,是用机器磨的,所以发死。”
“你们西域的茶粉,是用机器磨的,所以发死。”
“而大宋的茶粉,是水磨和玉碾的。”
陆师傅将一小块茶饼放入玉碾,开始极其缓慢、匀速地研磨。
一炷香后。
陆师傅用一根极其细微的罗绢制成的茶罗,将研磨好的茶粉筛入黑色的建盏中。
李得闲凑过去一看,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根本不叫粉。
那叫绿色的烟雾。
那茶粉细腻到了什么程度?当陆师傅的动作带起微风时,那绿色的粉末竟然悬浮在半空中,久久不愿落下!
如同初春最嫩的柳叶,被抽干了水分,化作了这世间最纯粹的一抹翠绿。
“注水。”
陆师傅用汤瓶注入少量沸水,将茶粉调成膏状。然后再次注水,手中的竹茶筅开始在盏中疯狂击拂。
沙沙沙沙——
随着茶筅的搅动,黑色的建盏中,升起了一层极其厚实、纯白如雪的茶沫。
而那茶沫之下,是清澈透亮的翠绿。
白乳浮盏面,如星殒平池。
“李掌柜,尝尝大宋的‘粉’。”陆师傅将建盏推了过去。
李得闲端起盏,喝了一口。
没有现代抹茶那种刻意的苦涩和海苔味。
只有一种极其深邃的、带着森林气息的回甘,那茶粉细腻到在口腔中完全感觉不到颗粒的存在,仿佛直接融化在了血液里。
“降维打击……”
李得闲放下建盏,苦笑了一声。
他原本以为大宋的农业落后,想用现代抹茶来糊弄。
却忘了,宋代,才是世界粉末茶的鼻祖和巅峰!后世日本的抹茶,不过是学了宋代点茶的皮毛而已。
“陆老,我收回刚才的话。”
李得闲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等神级茶粉,如果只用来泡水喝,太委屈它了!”
“阿蛮!去把今天早上刚打出来的鲜奶油拿来!”
“陆老,借您的‘龙凤团茶’一用。”
“我要让大宋的贵妇们知道,当咱们老祖宗最顶级的‘点茶’,遇上这世间最绵密的‘奶油’……”
“会诞生出怎样一种惊天动地的宋风慕斯!”
……
一场关于甜品的“中西合璧”与“本土化替代”,正在这间三层小楼里疯狂发酵。李得闲的商业帝国,终于开始扎根于大宋的土壤。
但李得闲没有注意到,在红袖阁对面的茶楼二楼,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那些运送鲜奶和白糖的车队。
那是掌管汴京盐铁茶糖专卖的市舶司提举。
当一种新事物消耗的物资达到了工业级别,它就已经不再是个简单的厨子戏法了。
它动了国库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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