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夜风,带着樊楼方向特有的焦香与喧嚣,穿过寂静的街道,吹进了丰乐楼空荡荡的大堂。
作为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丰乐楼曾是这座城市的味觉巅峰。往日此时,这里应是丝竹乱耳,觥筹交错,达官显贵们为了争抢那个能看见御街的雅间,不惜一掷千金。
但今晚,三层高楼死寂如坟。
大堂里只零星坐着两三桌外地客商,因为不懂行情才撞了进来,正对着空旷的四周面面相觑。
后厨。
几十口平日里烈火烹油的灶台,此刻熄了大半。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正坐在一条长板凳上。他手里拿着一块细腻的青石,正以此打磨一把同样苍老的玄铁菜刀。
沙——沙——
声音单调,沉闷,一下下刮在在场所有徒子徒孙的心上。
他是刘一手。
汴京厨行行首,曾掌勺御宴三十年,一道“玉质羹”让先帝赞不绝口。在李得闲出现之前,他就是大宋餐饮界活着的神。
“师父。”
大徒弟张三捧着一个紫檀木食盒走了进来,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买来了。”
张三的声音带着哭腔,“樊楼那边……队伍排到了马行街尾。徒儿花了十倍的价钱,才从黄牛手里买到了这几样‘招牌菜’。”
周围几十个大厨瞬间围了上来。他们眼神复杂,既有对敌人的愤恨,也藏着一丝对那个击垮了他们的“神话”的好奇。
刘一手停下了磨刀的手。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食盒上。
“打开。”
食盒开启。
一股霸道、浓烈、带着明显侵略性的香气瞬间在阴冷的后厨炸开。
那是铁板煎鹅肝的黄油奶香,是麻辣小龙虾的辛辣刺激,还有那杯珍珠奶茶散发出的甜腻气息。
在这股味道面前,丰乐楼后厨原本残留的淡淡高汤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知己知彼。”
刘一手拿起一双银筷,没有丝毫颤抖,稳稳地夹起了那块已经有些温凉的鹅肝。
“这就是把蔡太师吃得扶墙走的‘洋荤’?”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看着油腻腻的,像是没熟透。”
刘一手没有理会,将鹅肝送入口中。
闭目。咀嚼。
全场死寂,都在等待老祖宗的判决。
良久,刘一手睁开眼,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第一口,惊艳。”
刘一手声音平稳,给出了极为公允的评价,“油脂丰沛,入口即化。这种直冲脑门的香气,确实能给人极大的满足感。这食材……乃是极品,老夫掌勺五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肥美的肝。”
张三心里一沉。连师父都服了?
“但是……”
刘一手话锋一转,银筷在那块鹅肝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二口,腻。”
“第三口,俗。”
老人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失望,那是对良材美玉被糟践的痛心。
老人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失望,那是对良材美玉被糟践的痛心。
“这李得闲,有一流的食材,却只有三流的审美。”
“他只懂得用‘猛火’来轰炸,用‘重油’来掩盖。这鹅肝天生的清雅与回甘,全被那股子奶膻味给烧没了。”
“这是‘暴发户’的吃法,只有感官的刺激,没有回味的余地。”
接着,他又夹起一只麻辣小龙虾。
仅仅是闻了一下,他的眉头就锁成了“川”字。
尝了一口。
“咳!”
刘一手轻咳一声,放下了筷子。
“辣、麻、咸、鲜。”
“确实过瘾。但这就像是给舌头的一记重拳,打得人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在这股味道下,哪怕是臭鱼烂虾也能吃出鲜味来。”
刘一手抬起头,目光如炬。
“这不叫烹饪。这叫‘障眼法’。”
“他在用调料bang激a食客的舌头,让你们尝不出食材的本味,甚至……让你们尝不出好坏。”
最后,他看了一眼那杯插着玻璃管的奶茶,连尝都没尝,直接盖上了盖子。
“那是给孩子玩的糖水,不入流。”
刘一手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那股属于宗师的气场瞬间压倒了食盒里飘出的霸道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