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烛站在内阁值房前,天已经黑透了。值房的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朱印已经褪成暗褐色,边角卷了起来。她伸手揭下封条,推门进去。值房里一片狼藉,书架倒了两排,卷宗散了一地,地上还有几只踩碎的砚台。她绕过翻倒的书案,走到值房深处。那里有一道暗门,门是铁铸的,嵌在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暗门上的锁已经被撬了,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谢明烛推开门。门后是一条极窄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间极小的石室。石室里只有一张矮榻,矮榻上坐着一个人。
谢玄穿着一身灰白的囚衣,背靠墙壁,闭着眼。他的头发全白了,比谢明烛记忆中白了不止一倍。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可他的背还是挺直的。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他看见谢明烛,没有惊讶。他只是笑了一下。他说:“你来了。”谢明烛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她说:“父亲。鼎破了。”谢玄说:“我知道。我感觉到了。地底震了一下,像有人拔了一颗牙。”谢明烛说:“是饕餮。它走了。”谢玄说:“走了好。走了好。”他抬起手。他的手很瘦,指节粗大,指甲又长又脏。他摸了摸谢明烛的头,说:“你瘦了。”谢明烛说:“你也是。”谢玄说:“我没事。我只是老了。老了不碍事。”他扶着墙站起来。他站得很稳。他说:“走。出去看看。”
两人走出内阁值房。外面的大街上已经站满了人。人们从各自的屋子里跑出来,站在街面上,抬头看着天。谢明烛也抬起头。天极干净,没有月亮,可天幕上缀满了星星,多得数不清。那些星星极亮,亮得像碎钻撒在了一块黑绒布上。谢明烛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星星。烬京的天从来都是灰蒙蒙的,因为烬矿灯彻夜不灭,烬气升腾,遮住了大半星光。可今夜,城里的烬矿灯全灭了。整个烬京陷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中,只有街面上人们手里提着的零星灯笼,像一把散落的萤火。一个老人站在人群中,仰着头,嘴里喃喃地说:“烬气散了。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都在听。另一个年轻人问:“散了会怎么样。”老人说:“不知道。我活了七十年,从来没见烬气散过。”谢明烛走过人群,往东郊去。谢玄跟在她身后,步子慢,但很稳。
东郊废驿站里已经点起了火堆。常平从纸坊带来的干柴在堂屋中间烧着,火光照着四壁的碎瓦和干草。萧承稷躺在火边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萧烬的外袍。他的呼吸很轻,很慢,但比在地牢里时匀了许多。萧烬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枚玉坠。玉坠在火光里泛着暖白。常平蹲在门口,用刀削一根木棍,削得很慢,木屑落在脚边堆成一小堆。半耳人靠着门框打瞌睡,老鲁侄子在后院喂马。驴脸马今天很安静,偶尔打个响鼻,声音也极轻。
谢明烛走进驿站时,萧烬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眼。谢明烛说:“我父亲接出来了。”萧烬说:“好。”谢玄从谢明烛身后走出来。他看见萧承稷躺在干草堆上,走过去,在干草堆边蹲下。萧承稷睁开眼。两个老人面对面看着。谢玄先开口。他说:“殿下。三十年没见了。”萧承稷说:“三十一年。上一次见面,你还没留胡子。”谢玄说:“你没疯。”萧承稷说:“你也没反。”两人都笑了。谢玄说:“鼎破了。”萧承稷说:“破了。”谢玄说:“天下要乱了。”萧承稷说:“乱就乱。总比喂鼎好。”谢玄点头。他从怀里摸出一卷薄绢,递给萧承稷。他说:“这是我这三十年攒的。各地举子名录,废鼎派旧人的联络图,还有几份关于重建的条陈。”萧承稷接过去,在火光下翻了翻。他说:“你早就算好了。”谢玄说:“不算好不行。我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
萧烬站起来,走出堂屋。谢明烛跟着他。两人站在驿站门口的石柱旁。夜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潮气和远处烬水的湿意。萧烬说:“城里的情况怎么样。”谢明烛说:“烬矿灯全灭了。街上的人都在外面,没人睡觉。烬鼎司那边——我路过时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没人。几个烬卫坐在台阶上,铠甲卸了,在说话。”萧烬说:“他们在说什么。”谢明烛说:“没听清。可他们没有刀。刀都扔在脚边。”萧烬说:“苍溟死了。他们身上的烬印断了。他们现在跟普通人一样了。”谢明烛说:“他们本来就跟普通人一样。只是以前没有选择。”萧烬沉默了一息,说:“萧破虏呢。”谢明烛说:“傍晚的时候,烬水桥北的边军拔营了。往北撤了。我让沈知秋派人去盯着,回报说边军走得很快,连辎重都没全带走。”萧烬说:“他守了诺。”谢明烛说:“他不得不守。烬铃在你手里,苍溟死了,他进城也没用。他撤了,还能保住二十万边军。不撤,就是送死。”萧烬说:“他聪明。”谢明烛说:“他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萧烬看了她一眼。他说:“你在说你自己。”谢明烛说:“我在说你。”萧烬没接话。他转过头,看着东边的天。天上有星,极亮。他忽然说:“明烛。烬气散了,以后烬矿就不能用了。机关、烬器、烬卫,全都没了。大烬朝的根基是烬矿,烬矿一断,整个天下都要重新学走路。”谢明烛说:“我知道。”萧烬说:“会很难。”谢明烛说:“我知道。”萧烬说:“你怕不怕。”谢明烛说:“怕。可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萧烬说:“我没一个人扛。”他伸手,握住了谢明烛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没有缩回去。她说:“你手上有灰。”萧烬说:“烬铃的铜屑,还没洗干净。”谢明烛说:“别洗。留着。”萧烬说:“留着做什么。”谢明烛说:“留着记住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