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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无鼎之晨

堂屋里,萧承稷坐了起来。他靠着墙,看着火堆。谢玄坐在他对面,也在看火。萧承稷说:“烬气散了,以后冬天会冷。”谢玄说:“冷就多穿点。”萧承稷说:“粮食会减产。烬气暖土,地里的庄稼靠它。没了烬气,北边的地会冻。”谢玄说:“我在条陈里写了。明年开春,从南边调种子,耐寒的。还有,官仓里的存粮够撑一年。撑过一年,就能缓过来。”萧承稷说:“一年。不长。”谢玄说:“对。不长。”萧承稷说:“苍溟死了,可他的徒子徒孙还在。保鼎派不会甘心。”谢玄说:“保鼎派没有鼎了。没有鼎,他们什么都不是。”萧承稷说:“他们会拿圣上说事。圣上死了,可他们有玉玺,有遗诏,有宗室。”谢玄说:“遗诏在萧烬手里。玉玺也在。至于宗室——萧破虏撤了,其他八镇,有三镇是废鼎派的人,另外五镇在观望。只要萧烬稳得住,观望的就不会动。”萧承稷说:“他稳得住。”谢玄说:“你怎么知道。”萧承稷说:“他是我儿子。他稳得住。”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常平把削好的木棍插进火里,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的脸。他削的是一根拐杖,杖头弯了个弧度,正好握手。他把拐杖靠在墙边,站起来,走到门口。萧烬和谢明烛还站在石柱旁。常平说:“马喂好了。干粮也备了。明天走吗。”萧烬说:“走。去西陵。”常平说:“西陵?”萧烬说:“对。烬气断了,西陵的地脉不受影响。西陵有废鼎古籍,有常平的纸坊,有白烛会的根基。那里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不靠烬矿的地方。”常平说:“你要把天下搬到西陵去?”萧烬说:“不搬天下。搬人心。我要在西陵开一个书院,教人不用烬矿也能活。教人自己走路。”常平说:“那烬京呢。”萧烬说:“烬京留着。改成新朝的都城。但不是现在。现在烬京太乱。等我把西陵的书院办起来,把新法推行下去,再回来。”常平说:“那皇帝谁当。”萧烬说:“我父亲。他是太子,名正顺。他撑不了太久,可他撑得住这一段。等新法上了轨,他就退。退给谁,到时候再说。”常平说:“你呢。”萧烬说:“我当我的破鼎人。”他顿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常平说:“什么。”萧烬说:“裴照夜。他的尸骨在塔底。我想去收。”常平沉默了一息,说:“我陪你去。”

第二天清晨,萧烬和常平去了通天塔。塔还立着,可塔身裂了一道缝,从塔顶一直裂到塔底。塔顶的灯灭了。塔底的铁门开着,甬道里一片漆黑。萧烬点了一根火把,走在前面。甬道里的烬矿灯全灭了,壁上只剩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他走到穹顶空间时,火把的光照见了石台。石台还在,碎片还在,但圆孔里的暗红已经彻底暗了。裴照夜的刀还在圆孔里,刀柄烧成了炭。萧烬走到石台前,蹲下来。他伸手去拔那柄刀。刀身锈在了圆孔里,拔不动。他用力一拔,刀身断成了两截。刀柄那截在他手里,刀刃那截还嵌在圆孔里。他把刀柄那截包好,放进怀里。他站起来,在石台周围找了一圈。石台边有一堆灰,是裴照夜燃命后留下的。灰里混着骨屑,极细,像沙。萧烬蹲下来,用手帕把那堆灰收起来。他收得很慢,很仔细。常平站在旁边,举着火把,没有说话。萧烬收完灰,把手帕包好,和刀柄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说:“走了。”两人走出甬道,走出铁门。外面是清晨。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通天塔上。塔身的裂缝在阳光里显得很深,可塔还立着。萧烬看了一眼塔,转身往东走。常平跟着他。

回到驿站时,谢明烛已经把行囊收拾好了。萧承稷坐在门口,手里拄着常平削的拐杖。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眼睛里也有了神。谢玄站在他旁边,两人正在低声说话。萧烬走过去,把怀里的手帕包和刀柄放在石柱上。谢明烛走过来,看了一眼。她说:“裴照夜的。”萧烬说:“嗯。刀断了,灰收了。”谢明烛说:“带回西陵。埋在新烬书院后面。他生前没去过西陵,让他死后看看。”萧烬说:“好。”萧承稷说:“什么时候走。”萧烬说:“现在。趁天好。”萧承稷说:“好。早走早到。”他扶着拐杖站起来。萧烬扶住他。萧承稷说:“不用扶。我自己能走。”他迈步走向驴脸马。老鲁侄子已经把马鞍备好了。萧承稷上了马,坐稳了。谢玄上了另一匹。常平和半耳人步行,老鲁侄子牵马,萧烬和谢明烛走在最后。一行人出了驿站,上了官道。官道上已经有行人了。有人认出了萧烬,停下脚步,远远地行了一礼。萧烬点了点头,没有停。

出了烬京东门,官道一直往东延伸。路两侧的田地荒着,可地里的土是黑的,不是以前那种被烬气熏过的暗红。天很蓝,风很轻。走了约莫半日,他们在一处旧亭歇脚。旧亭还是上次回来时那个旧亭,柱子半塌,可亭边的老树还活着。谢明烛把铜口灯搁在石阶上,点着。灯焰在风里偏了偏,又稳住了。萧烬坐在亭柱上,看着东边的路。谢承稷坐在亭子里,拄着拐杖,闭着眼。谢玄坐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一卷薄绢,就着灯焰在看。常平蹲在亭外,用炭条在一张破纸上画着什么。半耳人靠着树打瞌睡。老鲁侄子把马牵到亭边吃草。萧烬忽然说:“明烛。把铃拿出来。”谢明烛从袖中摸出烬铃。铃在她掌心里安静地躺着,铃身上的烬纹全暗了,像一条冻僵的蛇。萧烬接过去,握在手里。他站起来,走到亭外,面对着烬京的方向。他用力把铃扔了出去。铃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田埂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然后滚进草丛里,不见了。谢明烛说:“扔了?”萧烬说:“扔了。以后用不着了。”他走回亭中,在谢明烛身边坐下。谢明烛说:“你方才说,西陵的书院要加一门课。现在可以定了。”萧烬说:“什么课。”谢明烛说:“叫‘烬鼎录’。讲这三百七十二年的事。讲太祖铸鼎,讲苍溟守鼎,讲裴照夜烧鼎,讲你破鼎。”萧烬说:“也讲你。”谢明烛说:“讲我什么。”萧烬说:“讲一个叫白烛的人,用烬解灭了烬气,然后花了三年教人点火。”谢明烛说:“三年不够。”萧烬说:“那就三十年。”谢明烛说:“三十年也不够。”萧烬说:“那就一辈子。”谢明烛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比灯焰还亮。她说:“好。一辈子。”

午后,他们继续上路。路越走越宽,天越走越蓝。走到傍晚时,他们看见远处有一片废墟。废墟很大,方圆数里,全是碎砖和断墙。那是前朝的旧都,西陵的外城。萧烬站在废墟前,看了一会儿。他说:“到了。”谢明烛说:“到了。”两人并肩走过废墟,走进西陵内城。内城的街道还在,石板路还在,只是路两侧的房子大都塌了。可废墟里有人。有人从塌了一半的屋子里探出头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跑出来。是白烛会的人。一个中年妇人跑过来,抓住谢明烛的手,说:“白烛。你回来了。”谢明烛说:“回来了。鼎破了。”妇人说:“我知道。昨天夜里,西陵的井水突然甜了。我就知道鼎破了。”谢明烛说:“井水甜了?”妇人说:“对。以前西陵的井水是涩的。昨天夜里突然甜了。全城的井都甜了。”谢明烛转头看萧烬。萧烬说:“西陵的地脉不靠烬气。烬气断了,地脉反而通了。”谢明烛说:“那这里能住人。”萧烬说:“能住很多人。”他抬起头。西陵的天极蓝,比烬京的天蓝得多。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土腥味,有草根味,有井水的甜味。没有烬矿味。他忽然觉得胸口很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灰,有铜屑,有铁锈,可他攥了攥拳头,觉得自己的手是有力的。他笑了。谢明烛也笑了。两人并肩走进西陵的街道。后面跟着萧承稷,跟着谢玄,跟着常平、半耳人、老鲁侄子,跟着驴脸马。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投在石板路上,长短不一,可方向一致。都朝着西边。西边有落日,有纸坊,有藏书阁,有还没建起来的新烬书院。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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