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阿绾扶住摇晃的烛台,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她想起卷宗里的记载,烬羽祠的地底镇压着一只妖怪,是百年前老祭司耗尽半生修为才锁住的妖物。那时她只当是传说,可此刻脚底传来的震颤,却让那泛黄的字迹忽然有了重量。
阿烬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不顾背上的伤,踉跄着扑到石壁前。他的指尖抚过壁画上九尾狐的眼睛,那里的石质比别处更凉,仿佛能透过岩石,触到地底那团躁动的火焰。
就在这时,第二声震动传来,比刚才更剧烈。石屋的木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屋外的月光被什么东西搅得支离破碎,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味道,像枯木被烈火点燃。
阿绾冲到门口,只见远处的山峦尽头,一道赤红的光柱冲破云层,将半边夜空染成了血红色。那光芒里翻涌着细碎的火星,带着灼人的热浪,哪怕隔着数里山路,也能感觉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凶戾。
“是妖怪……”她失声喃喃,手里的布巾“啪嗒”掉在地上。卷宗里说,这只火狐以生灵精气为食,当年为祸一方,才被老祭司强行封印。如今它破印而出,山下的村镇……
她不敢想下去,转身想去拉阿烬,却见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着冷汗,双手死死按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阿烬?你怎么了?”她扑过去扶住他,才发现他浑身都在发抖,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胸口那道刚淡下去的月牙痕,竟隐隐透出红光,像有血要从皮肤下渗出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抬起手,颤抖着指向红光升起的方向,又指向自己的心口,喉咙里溢出细碎的气音,像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阿绾忽然想起老祭司说过的话——狐族血脉相通,阿烬虽是白狐,却与那只被封印的妖怪有着同源的灵力。此刻妖怪破印,妖气冲霄,必然会对阿烬造成反噬。
“我去找药!”她转身要去翻药箱,却被阿烬猛地拽住了手腕。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节泛白,眼神(哪怕看不见焦点)里透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他拉着她往石床后的密道走,指尖在石壁上摸索着,很快触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用力一按,石壁“咔嗒”一声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黑漆漆的通道。
他是想让她躲起来。
“我不走!”阿绾挣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要走一起走!你这样怎么……”
话没说完,第三声震动轰然炸响,这一次近得仿佛就在耳边。石屋顶落下簌簌的尘土,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叫,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野兽被烈焰灼烧的哀鸣。
紧接着,一阵狂风卷着火星掠过石屋,风中夹杂着一个低沉的、带着嘲弄的笑声,像烧红的烙铁刮过铁器:“百年了……终于轮到你们了……”
阿绾浑身一僵,这声音直接钻进脑海,带着滚烫的恶意,烫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看向红光升起的方向,只见那道赤柱里,隐约浮现出一只巨大的狐狸影子,九尾如燃烧的飘带,在夜空中舒展摇曳。
妖怪的封印,彻底解除了。
石屋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道士们的吆喝:“就在这附近!那妖物的妖气和狐妖是通的!”“抓住狐妖和那女祭司,宗主重重有赏!”
阿绾的心沉到了谷底。那些道士竟然跟到了烬羽祠,还想趁着狐狸破印的混乱,对他们下手。她握紧了袖中的银针,刚要挡在阿烬身前,却见他忽然按住心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咳出一点刺目的红。
妖怪的妖气越来越盛,阿烬的反噬也越来越重。他的脸瞬间褪尽血色,连嘴唇都变得青紫,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阿烬!”阿绾连忙扶住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撑住,我这就带你走……”
“阿烬!”阿绾连忙扶住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撑住,我这就带你走……”
她刚要弯腰背起他,却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狐啸。那啸声不似之前的凶戾,反倒带着一丝奇异的停顿,像是在辨认什么。
下一秒,那道赤红色的光柱猛地转向,竟朝着烬羽祠的方向冲了过来!空气瞬间变得滚烫,草木被热浪烤得噼啪作响,连石屋的梁柱都开始发烫。
阿绾吓得脸色煞白,以为妖怪要连他们一起吞噬。可那红光冲到烬羽祠上空时,却忽然停住了。巨大的狐狸影子悬浮在云层里,琥珀色的竖瞳扫过石屋,最终落在阿烬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暴戾,却在触及阿烬心口那道月牙痕时,猛地一缩。
妖怪的脑海里,忽然涌入一股陌生的感应——不是同族相认的亲切,而是一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痛楚。那痛楚来自下方那个蜷缩在石屋里的白狐,来自他胸口那道被强行剜去心头血的旧伤,更来自此刻正逼近他的、带着桃木腥气的恶意。
是同类的气息,却裹着濒死的绝望。
妖怪晃了晃巨大的头颅,鬃毛般的尾尖扫过云层,带起一片火星。它本可以不管这只孱弱的同族,百年的囚禁让它满心只想复仇,只想将这片山峦烧成焦土。可那道感应太过清晰,像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它的心上。
它看见几个穿着青袍的道士正举着符咒,偷偷摸到石屋门口,符咒上的金光对着那个白狐的背影,淬满了杀意。
“吼——”
妖怪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不再犹豫。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折,竟舍弃了近在咫尺的村镇,如一道赤色闪电,朝着烬羽祠俯冲下来。风声在它耳边呼啸,它甚至能闻到石屋里那股淡淡的草药香,闻到那个白狐身上熟悉的、却被折磨得稀薄的灵气。
不能让他死。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却比复仇的欲望更强烈。就像百年前,它还未被封印时,曾见过一只白狐拼死护住受伤的幼崽。血脉里的东西,哪怕被囚禁百年,也磨不掉那点本能的牵绊。
石屋门口的道士们正准备破门而入,忽然感觉背后传来灼人的热浪。为首的老道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那只刚破印的妖怪,竟然直挺挺地冲他们来了!
“快!布阵!”老道尖叫着掏出符咒,可还没等他念完咒语,一道赤红色的火焰就劈了下来。火焰像长鞭似的卷过,道士们手中的符咒瞬间化为灰烬,桃木剑被烧得通红,烫得他们惨叫着扔在地上。
“跑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个道士吓得魂不附体,转身就往山下跑。可妖怪的速度比风还快,巨大的爪子一落,就将跑在最后的两个道士拍进了土里。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焦糊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为首的老道吓得瘫在地上,看着妖怪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抖得像筛糠:“仙……仙长饶命!我们是奉命行事,不关我的事啊!”
妖怪的鼻息喷在他脸上,带着硫磺般的灼热。它低头看了看这个满身符咒味的人类,又瞥了一眼石屋里那个气息越来越弱的白狐,忽然抬起爪子,对着老道身后的山路一挥。
一道火线轰然升起,将下山的路彻底阻断。然后,它低下头,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老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老道瞬间明白了——这只火狐,是在护着石屋里的人。他连滚带爬地想往侧面的陡坡逃,却被妖怪一尾巴扫中,像个破布娃娃似的飞了出去,撞在岩壁上晕了过去。
解决完这些道士,妖怪的目光重新落回石屋。它巨大的头颅凑近门口,热气吹得木门吱呀作响。阿绾下意识地将阿烬护在身后,手里紧紧攥着老祭司留下的木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妖怪的视线掠过她,落在阿烬身上。它看见他胸口那道淡粉色的月牙痕,看见他嘴角的血迹,也感受到他那几乎要熄灭的生命力。
又是那种撕裂般的感应,尖锐得让它烦躁地甩了甩尾巴。
它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石屋的门槛,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转身跃入空中。赤红色的光柱渐渐变淡,最终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夜色里。
从头到尾,它没伤害石屋里的任何人。
直到妖怪的气息彻底消失,阿绾才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她看着晕过去的阿烬,连忙爬过去探他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却还在呼吸。
石屋外,被火线阻断的山路传来隐约的惨叫,大概是还有漏网的道士想绕路,却被妖怪留下的火焰拦住了。夜风里,只剩下草木燃烧的噼啪声,和阿烬平稳下来的呼吸。
阿绾把阿烬抱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他的额头还很烫,大概是妖怪的妖气还在作祟,可心口那道月牙痕的红光,却渐渐淡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妖怪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卷宗里的一句话:“狐族虽烈,却重血脉羁绊,纵为妖,亦有护短之心。”
原来不是传说。
她低头吻了吻阿烬汗湿的额发,轻声说:“没事了,阿烬,坏人走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睫毛颤了颤,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他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最终落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攥住,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映着墙上的九尾狐壁画,也映着相拥的两人。远处的山风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妖怪的气息,带着硫磺的灼热,却奇异地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阿绾知道,妖怪不会再来了。它解除了封印,却选择放过他们,甚至帮他们挡了一劫。或许是因为同族的感应,或许是因为那道相似的伤疤,又或许,是因为它在阿烬身上,看到了自己被囚禁时的影子。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阿烬的后背,那里的灼痕还在发烫,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灼得人心慌。她拿出李婆婆留下的草药膏,一点点涂在他的伤口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睡吧,”她喃喃道,“等天亮了,我们就没事了。”
怀里的人似乎听懂了,呼吸渐渐变得悠长。窗外的月光重新洒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也落在他心口那道浅浅的月牙痕上,像一层温柔的纱。
石屋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跳动的声音。阿绾抱着他,听着他的呼吸,忽然觉得,哪怕经历了这么多惊险,只要能这样抱着他,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至于那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妖怪,或许会成为新的传说,或许会在别处掀起波澜。但至少此刻,它用自己的方式,给了这对在石屋里相互依偎的人,一个喘息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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