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抱着阿烬从悬崖边回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露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襟,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可她却感觉不到冷,怀里的重量轻得让她心慌。
他已经变回了狐狸的样子。一身雪白的皮毛此刻沾着血污和尘土,原本蓬松的尾巴无力地垂着,只有那双紧闭的眼睛(即使在兽形下也依旧蒙着层淡淡的白翳)还能让她认出,这就是那个总把她护在身后的阿烬。
“你怎么这么傻……”阿绾把脸埋在他柔软的皮毛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不是说好了,换我来守着你吗?”
狐狸的耳朵轻轻动了动,像是听到了她的话,却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令人心碎的轻颤。
回到烬羽祠时,石屋的门还开着,地上散落着打斗的痕迹——桃木剑的碎片,烧焦的符纸,还有几滴暗红的血迹。阿绾没心思收拾,径直把狐狸放在石床上,用干净的布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皮毛上的血污。
擦到他背上时,布巾碰到了一处凹陷的伤口,狐狸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阿绾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连忙放轻动作,眼眶红红的:“对不起,弄疼你了吧?忍一忍,很快就好。”
她找出老祭司留下的最好的伤药,调成糊状,一点点涂在他的伤口上。药很凉,狐狸却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妖力耗尽后的虚弱。阿绾把他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他,轻声哼着那首安神谣。
“……月光光,照回廊,狐狸睡在石床上,祭司姐姐守身旁……”
唱着唱着,她的声音哽咽了。她想起他变成人时的样子,苍白的脸,长长的睫毛,还有指尖划过手心时的微凉触感。他总在受伤,总在替她挡着那些恶意,可她却连让他好好活着都做不到。
白狐的伤势好转得很慢,添了新的毛病——总在夜里惊醒。
起初阿绾只当是伤口疼,直到某天深夜,她被一阵细碎的呜咽惊醒。烛火早已燃尽,月光从石窗漏进来,刚好照在石床上。她看见白狐蜷缩成一团,浑身的毛都炸开了,爪子死死抠着锦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的嘶鸣。
“阿烬?”她连忙爬过去,伸手想抱他,却被他猛地躲开。他撞在石壁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像是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没事了,是我。”阿绾放柔声音,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炸开的皮毛,“做噩梦了吗?”
白狐的身体还在抖,鼻尖却在她手背上蹭了蹭,带着点湿冷的水汽。他往她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她的衣襟里,尾巴紧紧缠住她的手腕,像是怕她消失。
阿绾摸着他冰凉的耳朵,忽然想起李婆婆说过,狐妖的梦境比人更真切,尤其是受伤时,妖力不稳,更容易被心魔趁虚而入。她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轻声哼起安神谣,直到怀里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可这样的安稳撑不了多久。
第二天夜里,白狐又开始呜咽。这次他没躲,只是死死咬着阿绾的袖口,牙齿陷入布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阿绾打开烛火,看见他紧闭的眼睛在眼皮下剧烈颤动,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泪。
“阿烬?醒醒。”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忽然发现他的前爪正在抽搐,像是在抓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就在这时,白狐猛地睁开了眼。那双蒙着白翳的眸子在烛光下空洞得吓人,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像是在喊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几秒后,他像是突然回过神,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猛地钻进阿绾怀里,把脸埋得更深。
“又做噩梦了?”阿绾的心揪紧了,指尖抚过他汗湿的颈毛,“梦到什么了?”
白狐没回答,只是用尾巴尖勾住她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接下来的几天,噩梦缠得越来越紧。
白狐开始在白天昏睡,夜里却精神得反常。他总是对着石墙发呆,耳朵警惕地竖着,哪怕阿绾走路的声音再轻,他也会猛地转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鸣。
更奇怪的是,他开始拒绝靠近石床角落。那里堆着阿绾给他晒的草药,以前他总喜欢趴在旁边打盹,如今却连靠近半步都不肯,每次路过都绕着走,像是那堆草药里藏着什么会咬人的东西。
“那里有什么不对吗?”阿绾蹲在角落前翻了翻草药,除了晒干的艾草和蒲公英,什么都没有。可当她回头时,发现白狐正对着她龇牙,眼睛里满是她看不懂的恐惧。
直到第五天,阿绾才终于知道他在怕什么。
那天她守在床边缝补被他咬破的袖口,白狐趴在她腿上,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像是睡着了。她刚把最后一针缝好,就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人呼唤的嘤咛。
“……烬……”
那声音很模糊,却清晰地带着“烬”字的尾音。阿绾的手顿了顿,低头看向怀里的白狐。他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回应那个声音,身体却往她怀里缩了缩,带着点抗拒。
她屏住呼吸,听见他又轻轻哼唧了一声,这次更清楚些——是“过来”。
紧接着,白狐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的爪子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在追逐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阿绾把他抱得更紧,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做梦,是在被什么东西召唤。
这念头刚冒出来,白狐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在眼皮下翻了翻,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像是掉进了冰水里,浑身的毛都湿透了,连鼻尖都沁出了冷汗。
“阿烬!”阿绾用力晃了晃他,他却没醒,依旧陷在那个无形的梦里。
她不知道,此刻白狐的意识正漂浮在一片纯白的虚空里。没有天,没有地,连脚下都是软绵绵的、踩不实的白雾。他能感觉到自己是人的形态,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雾里,每走一步,都像陷进了棉花里。
“烬……”
那个声音又来了,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分不清男女老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勾得他心里发慌。他想开口问“是谁”,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开始往前走,漫无目的地走。白雾漫过他的脚踝,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觉得那个声音就在前面,只要再走一步,就能抓住。可不管走多久,四周永远是一片空白,连自己的影子都没有。
“过来啊……”声音越来越近,带着点诱惑的甜腻,“到我这里来……”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加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却停不下脚步。虚空里忽然刮起一阵风,白雾被吹散了些,露出远处一点模糊的黑影。
就在他想看清那黑影是什么时,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猛地从雾里伸了出来。那手掌像是用浓墨捏成的,指甲尖利如刀,带着腥腐的气息,一把就攥住了他的手腕。
“啊!”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却不是自己的,是喉咙里挤出的、属于狐狸的尖叫。
黑色的手掌越收越紧,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他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冰冷得像万年寒冰,却又带着灼烧般的疼痛。他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那手掌像是长在了他的骨头上,带着要把他碾碎的力道。
“撕碎……”
一个更低沉、更凶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血腥的气息。他看见那黑色的手指开始弯曲,尖利的指甲离自己的喉咙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像潮水般涌来——
“阿烬!”
一声急促的呼唤穿透了虚空。白狐猛地睁开眼,那双蒙着白翳的眸子里布满了惊恐,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点白沫。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爪子死死抓住阿绾的衣袖,把布料都抓破了。
一声急促的呼唤穿透了虚空。白狐猛地睁开眼,那双蒙着白翳的眸子里布满了惊恐,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点白沫。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爪子死死抓住阿绾的衣袖,把布料都抓破了。
“没事了,我在。”阿绾抱着他,能感觉到他的心脏跳得像要炸开,“醒了就好,只是噩梦。”
白狐的鼻子在她衣襟上蹭了蹭,带着浓重的水汽。他往她怀里钻得更深,连尾巴尖都在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这样的噩梦,开始夜夜缠上他。
有时是在凌晨,有时是在午后小憩时,只要他一闭上眼,就会坠入那片纯白的虚空。那个声音总在叫他的名字,温柔又残忍地引诱他往前走。他走得越远,那片空白就越让人窒息,直到那只黑色的大手出现,带着毁灭一切的恶意,攥住他,捏紧他,让他在极致的恐惧里惊醒。
次数多了,白狐的精神越来越差。白天昏睡时,耳朵总是警惕地竖着,稍有动静就会惊醒;夜里则瞪着眼睛,不肯闭眼,哪怕困得眼皮打架,也只用尾巴缠着阿绾的手腕,像是这样就能躲开噩梦。
阿绾把他抱在怀里,摸着他日渐消瘦的脊背,心里又急又疼。她试过用艾草熏石屋,想驱走邪祟;试过把老祭司留下的木牌放在他枕边,希望能镇住噩梦。可都没用,该来的噩梦,依旧夜夜准时降临。
这天傍晚,白狐又在噩梦中惊醒。他这次挣扎得格外厉害,竟从阿绾怀里挣脱出来,摔在地上。他在石屋里胡乱冲撞,爪子挠着石壁,发出刺耳的响声,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阿烬!别撞了!”阿绾连忙抓住他,却被他狠狠咬了一口。那力道不重,却带着绝望的意味,像是在说“放开我”。
她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他在她怀里疯狂挣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属于人的恐惧。
“我知道你怕,”阿绾把脸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声音带着哭腔,“可你看着我,看看我啊!那是假的,是梦!”
白狐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他的鼻子在她脸上蹭了蹭,带着点湿漉漉的水汽,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过了很久,他才安静下来,只是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耳朵紧紧贴在头上。
阿绾拿起他的爪子看了看,刚才挣扎时,他的肉垫被石壁磨破了,渗着血丝。她心疼地用布巾擦干净,涂上药膏,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缠着你?”她低声问,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那个声音是谁?那只手又是……”
话没说完,怀里的白狐忽然抬起头,对着石墙的方向龇牙。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那幅画着九尾狐的壁画,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阿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注意到壁画角落里,有一处极淡的、像是被烟熏过的黑影。那黑影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一只巨大的手,五指张开,正对着石床的方向。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难道……阿烬的噩梦,和这幅壁画有关?和那个被封印过的火狐有关?还是和那些消失的道士背后,更可怕的存在有关?
怀里的白狐打了个寒颤,往她怀里缩得更紧了。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带着未散尽的恐惧,却用尾巴尖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像是在说“别怕”。
阿绾摸着他冰凉的耳朵,看着那幅壁画,忽然觉得这石屋好像也变得不安全了。那片纯白的噩梦,那只黑色的大手,还有那个不断呼唤的声音,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
而她和他,就困在网中央,连躲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月光渐渐移过石床,照在白狐颤抖的睫毛上。阿绾抱着他,一夜未眠。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能再继续下去,她必须找到那个噩梦的源头,哪怕要面对的,是比道士和火狐更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