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外头的炮声连成了一片,响了好一阵,中间没有断过。屋里的电视听不见了。何秀兰隔着这一片响声喊了一句什么,温则鸣没听清,点了点头。
她大概是说过年好。
炮声一路稀下去。温国栋站起来把电视关了。
“睡吧。”
里屋的灯灭了。温则鸣没有进去。
他走到厨房。相册还在窗台上,那一摞碗压着。他把碗挪开,把相册抽出来。
头一页是个满月的娃娃,裹在被子里,眼睛还没睁开。
往后翻,三四岁,骑在一个男人脖子上。那时温国栋,头发还黑着。
再往后是上学的。运动会,奖状,还有一张是在河边照的,一只手举着条小鱼。
一页一页翻过去。
这些他一样也不记得。
翻到一张在大学门口照的,他停了。校门口,行李捆在地上,何秀兰站在旁边,手搭在那个学生肩上。
照片上那个学生他认得,就是镜子里那张脸。
可拍这一张的时候,他的意识还没到。
他是那个月睁的眼。学生宿舍,上铺,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底下有人在洗漱,水哗哗地响。他躺着没动,把手抬起来,举到眼前。
那不是他的手。
那年他十九。到今天,七年。
厨房门口有人站着。
“你怎么还不睡。”
“这就去睡。”
何秀兰走过来,把相册从他手底下抽过去,往前翻了几页,翻到那孩子六七岁那一张。
“这张是你六岁。”
“嗯。”
“那天你非要骑车,从坡上冲下去,磕这儿。”
她拿手在自己眉骨上点了一下。
温则鸣抬起手,在同一个地方摸了一下。
那儿有一道疤。
“缝了三针。你当时还没哭,看见我来了就哭起来了。”
“嗯。”
“你打小就这样。问你什么都说没什么。”
何秀兰把相册收了。
“睡吧。”
她把新换的那个灯泡关了。
进里屋去了。
温则鸣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手从那道疤上拿开。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通讯录,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条,周正堂。
他把手机熄了屏,没有拨。
初一早上院里白了一层,没人扫。踩上去咯吱响,一趟脚印通到院门口。
温则鸣出门的时候把门边那个垃圾袋捎上了。
“放下。”
何秀兰从厨房出来。
“忘了。”
“要放到初五。”
他把袋子放回门边上。
上午楼里来人拜年。二楼那家的男人带着孩子,进门先让孩子喊人。孩子喊完了,何秀兰抓了一把糖塞他兜里,塞完又往里按了按。
“这是则鸣,回来过年的。”
“出息了啊。在市里上班?”
“嗯。”
人走了,何秀兰把门关上,插销没插。
“你王姨嘴快,楼里都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了。”
“知道就知道。”
“大过年的,人家不爱听。”
王姨的照片是跟着一块儿送来的,放下就走,说家里还等着人。何秀兰把照片擦了擦,压在相册底下,没有往里贴。
“你王姨说,那姑娘初一初二值班,初三才休班。”
温则鸣在擦里屋柜子顶上的灰。
“嗯。”
“不用擦,那上头没人看。”
他还是擦完了。
中午吃剩菜,热了一遍。
“将就一顿。初一不动刀。”
那条鱼动了两筷子,又端回厨房去了。
“留着晚上热一热。”
“年年剩这条鱼。”
“年年有余嘛。”
下午雪停了,太阳出来一阵又没了。院里有孩子在捡没响的炮,拆开了把药倒在砖上点,蹲一圈看。
温国栋在楼道里蹲着卸电瓶。卸下来拎上楼,搁在暖气片跟前充上了。温则鸣出来的时候他正拿抹布擦车座。
“明儿早上我送你。”
“用不着,车站走十五分钟就到了。”
“早上冷,路又滑。”
温国栋把座垫上那块塑料布拉平。
“你要坐后头,别挡着我看路。”
温则鸣笑了一下。
晚饭桌上,那条鱼又热上来了。
“你哪天走。”
“初二一早。”
温国栋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