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车不好坐。”温国栋说。
“早班的有座,我问过了。”
何秀兰把筷子搁下了。
“初四再走吧。”
“初二走。”
“你王姨那个姑娘初三休班,就见一面,吃顿饭。初四早上走,一样赶得上。”
“初四那天有事。”
“什么事。”
“看守所那边,有个事。”
何秀兰看了他一会儿。
“你们那个所里,年三十也有人,初四也有人。”
“有人。”
“那哪天没人。”
温则鸣把碗里剩的那口汤喝了。
“妈,初四那天有一个人,要么放出来,要么就再也出不来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温国栋把酒瓶往自己那边挪了一些,没有倒。
“大过年的。”
何秀兰说完,又坐了一会儿。
“那个人多大。”
“四十来岁。”
“男的女的。”
“女的。”
何秀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擦完又擦了一下。
“家里有人等她没有。”
“有。”
她把那盘鱼往温则鸣那边推了推。
“吃鱼。”
“妈。”
“那你初二走吧。”
饭后温则鸣回里屋把包收了,比来的时候轻。
钱是取好了的,一沓,用报纸包着。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出去掀开电视柜上那个茶叶盒,把钱塞到底下,盖子盖回去。
外屋碗碟碰了一下。何秀兰跟温国栋说着什么,温国栋没应。
初二早上五点四十,天还黑着。
厨房亮着灯,一屋子味儿。何秀兰在锅跟前站着,把最后一张翻了个面。案板上摞着一摞,拿屉布盖着。
“妈,您几点起的。”
“反正睡不着,就起来了。”
她把煎饼装进塑料袋,摞得整整齐齐,袋口在手里转了两圈打了个结。
“拿着,路上吃。”
“妈,我坐两个钟头就到了。”
“到了也能吃。”
她把袋子按在他手边上。手按住了,没有拿开。
夜里又下了一层,院里没人踩过。温国栋把电瓶拎下去装上,拧了一把电门,表上少了一格。
“充满了电的,这冻的。”
他把车推出来,车把上一层霜,拿袖子抹了一把。
何秀兰跟到楼门口,棉袄搭在肩上,没有穿。
“路上滑,你慢着点。”
“知道了。”
“煎饼装包里了没有。”
“装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站在那儿没动。
车把上套着挡风被,油乎乎的,边上开了线。温国栋两只手插进去,一只脚撑着地。
“坐后头。”
温则鸣跨上去。后座上垫着一块棉垫子,是新搁上去的,底下压着一块塑料布。
车出了院门。雪地上头一道印子是他们轧出来的。温则鸣回了一下头,何秀兰还在楼门口站着。
温国栋开得不快。到下坡那一段他把电门松了,捏着闸让车自己下去。
“坐稳。”
“稳着呢。”
他两只手扶着后座的架子,没有扶他爸。
一路上没啥人。路灯还亮着,照得雪面发蓝。过桥那一段迎着风,温国栋把身子压低了一点。有一家包子铺开了门,蒸汽从卷帘门底下往外冒,冒到路上就散了。
温国栋在那儿回了一下头。
“吃不吃。”
“不吃。我妈给带了。”
“嗯。”
到车站差十分钟六点。候车厅还黑着,门口站着两三个人,都缩着脖子。
温国栋把车停下,一只脚撑着地,没有下来。
“进去吧。”
“爸,你回去慢点。”
“嗯。”
温则鸣把包挎上,走了两步,回过头。温国栋还撑着那只脚在那儿,车没掉头。
“到了给你妈打个电话。”
“行。”
他进了候车厅。隔着玻璃门往外看,温国栋把车掉过头,骑了两步,又下来推着走了。上坡那一段路滑。
候车厅开了灯。暖气不热,几个人坐在长椅上,脚边都堆着东西,编织袋,纸箱,还有一只鸡装在笼子里。有人在打电话,叽里咕噜没听懂。
车是六点二十的。开出县城的时候天刚见白,路两边的地都是白的,一直白到远处那一排树。
他把包打开。那袋煎饼还有点温,隔着塑料袋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