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先生被逐的事像块小石子,在林砚心里漾开一圈涟漪。他照旧每日去沈清辞书房抄账、学算,只是看那人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沈清辞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变化,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教他认算盘时,见他手指笨拙地拨着算珠,会用戒尺轻轻敲他的手背:“手别抖,算珠不会咬你。”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可那力道却比以往轻了些。
这日午后,林砚正对着一笔绸缎进价的账目发愁——明明数字都对得上,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咬着笔杆琢磨半天,抬头时,正对上沈清辞看过来的目光。
“卡在哪了?”沈清辞放下手里的卷宗。
林砚指着账册:“这匹杭绸的进价,比上个月贵了三成。王掌柜说是因为江南多雨,蚕茧减产,可我总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像有人在中间抬价。”林砚斟酌着开口,“我昨天问过采买的老刘,他说这趟去江南,负责接洽的是李侍郎家的远房亲戚。”
他没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会不会是李家人故意刁难?毕竟上次绸缎庄的事,李宏虽没再闹,梁子却结下了。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账册上那行数字,指尖轻轻点了点:“你倒是比以前敏锐了。”
林砚心里一喜,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沈清辞道:“这账确实有问题,但不是李家。”
“啊?”
“江南蚕茧减产是真,但涨幅最多一成。”沈清辞拿起朱笔,在“采买”二字上圈了圈,“问题出在中间环节。老刘跟着林家采买三年,手脚一向干净,这次……恐怕是被人拿住了把柄。”
林砚愣住了:“被人拿把柄?”
“嗯。”沈清辞淡淡道,“他儿子在外面欠了赌债,债主恰好是负责绸缎运输的镖头。”
林砚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账目不显山不露水,原来是里应外合,用“天灾”当幌子,悄无声息地中饱私囊。
“那……怎么办?”他问道,“要像罚账房先生那样罚他吗?”
沈清辞抬眼看他:“你觉得该怎么罚?”
林砚被问住了。老刘是老人,这次犯错有苦衷,可规矩就是规矩……他犹豫了一下:“先查清赌债多少,帮他还了?然后……警告他一次?”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砚被看得有点发毛:“是不是太纵容了?”
“不是。”沈清辞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卷宗,“你说得对。”
林砚:“?”
他没听错吧?沈清辞居然说他“说得对”?
“但光还赌债不够。”沈清辞补充道,“让他把多拿的银子吐出来,再罚三个月月钱。至于那个镖头……”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自有收拾他的法子。”
林砚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感觉。他原以为沈清辞会坚持“规矩不可破”,没想到竟真的听了他的建议,留了几分余地。
“谢嫡兄……”
“不必谢我。”沈清辞打断他,“你能看出问题,说明这些天没白学。继续抄账。”
林砚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指尖碰到算珠时,竟觉得没那么难了。
傍晚时分,突然下起了大雨。林砚抄完最后一页账,正准备告辞,就见沈清辞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瓢泼的雨势,眉峰微蹙。
“嫡兄,怎么了?”
“库房的窗户没关。”沈清辞道,“里面堆着刚到的一批云锦,怕受潮。”
林砚探头一看,雨势确实大得吓人,风卷着雨丝往窗里灌。他想起上次那匹“雨过天青”的事,连忙道:“我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