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能。。。”诸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双臂死死抱住膝盖，指甲深深抠进手臂的皮肉，试图用尖锐的痛楚驱散排山倒海的睡意。眼皮像灌了铅，每一次眨动都重若千钧。堡垒深处恒定的、低沉的嗡鸣声，此刻听来如同催眠的魔咒。通风口送出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循环气流，拂过皮肤，却像潇梦渝冰冷的手指在抚摸。

他强迫自己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对面墙上那盏散发着恒定冷光的长条壁灯。灯光刺目，在视网膜上留下灼烧般的残影。他试图回忆清虚道长那套“道法自然”的玄，试图思考克莱斯特留下的“阶级之谜”，试图分析堡垒里那些被利用的灵魂。。。但所有的思绪都如同陷入泥沼，被巨大的恐惧和汹涌的疲惫拉扯着，沉向黑暗的深渊。

视野开始模糊，壁灯的光晕在眼前扩散、旋转，仿佛变成了潇梦渝房间里那盏粉色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台灯。她温柔的低语仿佛就在耳边：“睡吧。。。回到我身边。。。这里才是永恒。。。”

“滚开！”诸鑫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和腥甜瞬间在口腔弥漫，短暂的清明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他不能屈服！绝不能！

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狭小的淋浴间，拧开冷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冷刺骨的水柱如同高压冰锥，狠狠冲击在头顶、脸上、身上！冻得他牙齿咯咯打颤，皮肤瞬间失去知觉，濒死的窒息感再次袭来，却奇迹般地暂时驱散了那蚀骨的睡魔。

他关掉水，浑身湿透，像条离水的鱼般剧烈喘息，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滑坐在地。水珠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滴落，在脚下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和他自己狼狈不堪、充满恐惧的脸。

堡垒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水滴落地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如同生命倒计时的钟摆，敲打在绝望的心弦上。长夜漫漫，恐惧如影随形，而黎明，似乎遥遥无期。他蜷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仿佛那外面潜伏着随时会将他拖入永恒梦魇的怪物。每一秒清醒的维持，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消耗着他仅存的意志。

此刻的诸鑫早已睡意全无，现在的他必须要强迫自己投入寻找答案的过程中，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摆脱那骇人的梦境。

分享角的墙壁被荧光板照得惨白，上面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幻想故事卡，像一片片病态的鳞片。诸鑫的目光扫过那些大同小异的“星际冒险”、“森林王国”，最终死死钉在墙角最偏僻、几乎被阴影吞噬的一张卡片上。纸张发黄卷边，上面的字迹从开始的工整，到后面的狂乱、扭曲，最后几行几乎是用指甲刻出来的深痕，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疯癫。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疯狂科学家”，一个在幻想世界里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就必定在解剖台上进行人体实验的怪物。他洞悉人体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却执着于一个终极谜题：思想如何诞生？他切开一颗又一颗大脑，冰冷的器械在灰质间翻搅，然而一旦离开温热的躯体，那些大脑就像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思想的火花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堆无意义的组织。绝望中，他翻到了一本蒙尘的读物，上面记载着一种惊悚的可能——将活人电离成量子态！读物宣称，在这种介于存在与虚无的状态下，某种类似“灵魂”的意识会短暂地、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但如同风中残烛，转瞬即逝。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行字迹是彻底的混乱，狂舞的线条和不成语句的符号，宣告着小男孩理智的彻底崩盘。诸鑫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盯着那“量子态的灵魂”几个字，一个冰冷、疯狂却又无比契合的答案，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脑中关于“人是什么”的重重迷雾。他需要找到那个讲故事的小男孩，立刻！

堡垒庞大如蚁穴，但基石层的权限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第二天，诸鑫站在了基础层零件打磨区的边缘。刺鼻的金属粉尘味和砂轮尖锐的嘶鸣扑面而来。他轻易就锁定了目标——那个小男孩。

他太显眼了。在一群虽然麻木但脸上偶尔会因沉浸幻想而闪过僵硬笑容的工人中，他像一株蔫掉的小草。深蓝色工装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小的身板上，袖口磨损得厉害。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随着打磨节奏无意识地晃动身体，只是机械地、沉默地重复着动作，每一次抬起手臂都显得异常沉重。那张小脸上布满了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呆滞，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没有任何光彩。更刺眼的是，他裸露的手腕和脖颈处，有几道新鲜的、青紫色的瘀痕。

诸鑫走过去，尽量放轻脚步，蹲在他面前。“你好。”他开口，声音在砂轮的噪音中显得微弱。

小男孩的动作猛地一僵，像受惊的小兽，飞快地抬眼瞥了诸鑫一下——那眼神空洞，带着深重的恐惧和认命般的麻木——随即又迅速低下头，更加用力地、近乎自虐般地打磨着手中的金属件，仿佛想把自己缩进那飞溅的火星里。

“我看了你的故事，”诸鑫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那个。。。科学家的故事。很特别。”

没有回应。只有砂轮更刺耳的摩擦声。

“你…喜欢吃什么吗？糖果？或者堡垒餐厅新出的那种甜味营养膏？”诸鑫想起堡垒里最接近“零食”的东西，试图用孩子可能感兴趣的东西打开缺口。他转身匆匆离开，很快带着一小盒包装精致的、散发着人工甜香的营养膏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