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到了周师傅的一生。

1958年秋天，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跟在当时还年轻的初代门卫身后，走进了刚建好的殡仪馆。火化间还是崭新的，炉壁干净得反光。初代门卫把一把火钳递给他，说好好干，这活儿不光是烧尸体，是守着下面的东西。

1967年冬天，周师傅半夜被初代门卫叫起来，两人在火化炉里焚化了十七张引煞符。炉壁上多了十七道结界纹路。周师傅的手被炉门烫伤了，初代门卫把自己随身带的一枚铜哨按在他手背上，说记住了，这东西能保你的命。

1998年夏天，结界失控的那一晚。周师傅和王伯守在火化间里，把整个园区的引煞符一批批扔进火化炉。炉壁上，结界纹路一道接一道碎裂，又一道接一道重新刻上。天亮的时候，初代门卫的灵体飘在火化炉上方，对着他们点了下头，散了。

2018年深秋，王伯坐在门卫室，把一封信递给周师傅。信上只写了两个字，陈默。王伯说这孩子是我选的，命格合适，但我撑不到他长大了。你帮我看好他，别让他走我的老路。

然后是去年冬天。周师傅在火化炉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新的引煞符，符纸上的煞气比他见过的任何引煞符都浓。他把符烧了，但符纸焚化时炸开的煞气在他掌心留了一道疤。他查了三个月，终于查到了这张符的来源。

后山老告别厅地下室。贺玄山封印最薄弱的位置。有人在那个地方，重新布置了整套炼煞阵法。

周师傅把这些都记在了牛皮本里。但他把最核心的那几页撕了下来，藏在了火化炉的夹层里。他在笔记里写了最后一段话，然后拿起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是笑着的。

他说赵师傅，方便讲几句话吗。

回溯在这里中断了。

陈默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水泥地面，大口喘气。阳气消耗太大了，浑身冷得像是被丢进了冰水里。脑子里塞满了周师傅的记忆，每一个画面都像是烙在视网膜上，甩不掉。

但最让他心口发闷的，是那张照片。

周师傅的工牌。那张贴在背面的照片里，五岁的陈默站在殡仪馆大门口。给他拍照的人是周师傅。那双常年干活磨出厚茧的手，按下快门的时候还在因为紧张而发抖。

他知道我是谁。从我五岁那年起，他就知道。

陈默撑着操作台站起来。他走到火化炉前面，伸手摸到了炉门内侧的夹层。夹层被焊得很隐蔽，但阴眼能看到夹层的位置有一层淡淡的金光。周师傅把自己的阳气封在里面，护着藏在里面的东西。

他咬破指尖，把血滴在夹层上。结界之力触发了微弱的共鸣，夹层弹开了。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第一页的抬头写着六个字。

九重结界全图。

陈默把纸抽出来的时候，纸的最下方露出了一行小字。字迹很熟悉，是王伯的笔迹。

结界的核心不是封印，是守陵人的命格。阵眼即门卫室，门卫即阵眼。历代守陵人，都是结界的祭品。除非有人能掌控门契，修改规则，否则宿命无法打破。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的新一些，是周师傅后来加上去的。

陈默是最后一代守陵人。宿命到他这里，必须断。

陈默攥着那沓纸，站在火化间里，炉壁上的结界纹路在阴眼里发出微弱的金光。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是被命运推到这个岗位上的。他是被选中的。被王伯选中的，被周师傅守了二十年的，结界的最后一张牌。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陈默猛地回头，看到张姨站在火化间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饭盒。饭盒还冒着热气，是她半夜起来煮的饺子。她看着陈默手里那沓纸，又看了看那双帆布手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哭，只是把饭盒放在操作台上，说了句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默端着饭盒，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把牛皮本和结界地图揣进怀里，拿起筷子吃了一个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还放了虾皮。周师傅以前说过，他退休前请张姨吃饺子，就要吃这个馅的。

门卫室的座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凌晨四点多的园区里，尖锐得像是刀子划过玻璃。陈默放下饭盒，走回门卫室，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上面的名字是周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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