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修的影子从玻璃窗上消失的瞬间，走廊里恢复了死寂。

陈默没有动。他攥着哑铜哨，盯着那扇门看了整整五分钟。阴眼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留着几道黑色的掌印，是邪修刚才按在墙面上留下的。那些掌印还在滋滋冒着黑气，把墙皮腐蚀出了几个坑洞。

门口的炼煞药水积了一小滩，顺着门缝渗进来了一些。液体是纯黑色的，黏稠得像废机油，散发出一股腐肉的恶臭。陈默拿起桌上的旧报纸，把门缝堵死了。他没有开门，没有查看走廊，没有给邪修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三条铁规，一条没破。

他把哑铜哨挂回脖子上。哨子贴到胸口皮肤的时候，残留的冰寒让他打了个激灵。但这一次他没有退缩。外面那个东西是邪修，是活人，不是阴物。活人不怕铜哨的阳气护罩，但他也不能直接冲进来。结界还在，规则还在，只要他不破规，邪修就进不了门卫室。

陈默转身坐回椅子上，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大口凉透的姜茶。茶水混着姜丝的辛辣冲进胃里，把他从刚才那种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状态里拉回来了一些。

天还没亮。挂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五分。

他拿起桌上的牛皮本，翻到中间部分。周师傅的字迹很密，一页纸上挤满了小字。每一行都记着日期、火化炉的温度、焚烧的具数，以及当天清理出来的异常物品。前面几十页记的都差不多，但越往后翻，异常物品的记录就越多。

1998年3月17日，十三号告别厅骨灰盒内发现引煞符三张，已焚毁，炉壁结界新增一道。1998年5月2日，后山老告别厅地下室渗黑水，疑为煞气外泄，已用石灰封堵。1998年8月14日，王哥受伤，结界裂痕扩大，暂时无事。

1998年。那一年殡仪馆扩建后山告别厅，触碰了结界的薄弱点，引发了那场几乎毁掉整个园区的阴物失控。周师傅记录里的王哥受伤，就是在那个节点。初代门卫在那次事件里牺牲了，王伯接任了门卫。

现在王伯也不在了。

陈默合上本子，闭上眼。他的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刚才强行开启阴眼带来的阳气消耗还没有恢复。但他不能等。周师傅的灵体还困在火化炉里，邪修随时可能回来，他没有时间休息。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小瓶风油精，往太阳穴上抹了两下。刺痛感驱散了脑后的钝痛，他站起来，推开了门卫室的门。

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内冷得多。凌晨三点多的殡仪馆，安静得像是沉在水底。头顶上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发出惨淡的黄光，把走廊照得一段明一段暗。陈默贴着墙壁往火化间的方向走，脚底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回声。

火化间的铁门没关严。昨晚急救人员抬走周师傅遗体之后，这里就没再锁上。

陈默推开门走进去。火化炉早就熄了，炉门被烧得变了形，关不严实，缝隙里透出残留的焦臭味。操作台上还放着周师傅的帆布手套，手套的虎口处磨出了一个洞。台面角落里搁着一个搪瓷水杯，杯底的茶叶已经干透了。

陈默走到操作台前，伸手拿起了那副手套。

阴眼开了。

手套上残存的气息还很浓，是周师傅常年干活留下的阳气印记。陈默把注意力集中到手套上，把阴眼催到了他目前能做到的极限。太阳穴的刺痛感瞬间加剧，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停下来。

死因回溯，触发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拽进了周师傅的记忆。

他看到了整个火化间，但和现在不一样。炉火烧得正旺，炉门是关着的，操作台上的温度计显示炉内温度九百二十度。周师傅站在台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用了四十年的火钳。他的肩膀微微弓着，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毛巾已经被汗浸得发黄。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穿着黑衫，三十来岁，脸上挂着一抹笑。他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散步一样走进了火化间。

周师傅没有回头。他看着温度计的读数，问了句有事吗。

黑衫人没回答。他只是走到周师傅背后，侧头看了一眼火化炉，说了一句周师傅听不太清楚的话。周师傅下意识侧过耳朵想听清，黑衫人就动了。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银针，极快地在周师傅耳后扎了一下。

针尖刺入皮肤的时候周师傅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不对想转身的时候，腿已经开始软了。黑衫人扶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慢慢放倒在地上。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只有周师傅越来越快的呼吸声和黑衫人始终不变的笑容。

他用周师傅的帆布手套擦干净针尖上的黑血，把银针收回口袋。然后弯下腰，掰开了周师傅攥着牛皮本的手指。他翻了翻本子，没找到他想要的那几页，脸上笑容收了片刻，又恢复了。

他把本子重新塞回周师傅手里，拍了拍周师傅的脸，站起来走了出去。

陈默看到了周师傅最后的视线。他的灵体已经开始离体，意识正在消散。但他在意识完全模糊之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牛皮本死死攥紧。第二件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王哥，我撑不住了，东西在炉子夹层里。

记忆画面开始飞速倒退。

陈默看到了周师傅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