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九分。

陈默走进地下通道的时候，整条走廊的灯同时炸了。不是一盏一盏灭，是所有日光灯管在同一秒爆裂，玻璃碴子从天花板上泼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他缩了一下脖子，脚步没停。

黑暗中哑铜哨的光成了唯一光源。金光从裂纹里透出来，照出前方三步远的水泥台阶。台阶往下延伸，通向地下通道的入口，潮湿的霉味从底下翻上来，裹着一股甜腥气。那是血腥，很淡，但很近。

头顶传来轰鸣。不是雷，是封印碎裂的声。那声音从高空压下来，像一整块玻璃从中间掰断，咔嚓，闷而沉，震得人胸腔发麻。

陈默往下走，后背贴着墙，手指扣进墙缝里稳住身体。台阶一共四十级，每一级都湿漉漉的，不是水，是凝结的阴气化成的水珠。走到第三十级，第一波冲击到了。一股气浪从通道深处炸出来，撞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台阶棱上，眼冒金星。

然后他听见了赵坤的笑声。

不是从广播里传出来的，是从地下深处，从通道尽头，透过层层水泥传上来。笑声闷，但得意，每个音节都拖得很长。

“陈默！”

赵坤在叫他，声音里带着亢奋。

“第五重封印破了！你听见了吗？你以为躲在里面就有用？你不出来，我就一层一层撕。撕光为止！到时候全城的煞魂一起上街，你猜医院能收多少人？”

陈默没回他。他爬起来，继续往下走。四十级台阶走完，他站在地下通道的三岔路口。左边是去老停尸房的通道，铁门开着，门缝里往外渗黑雾。右边是往后山焚烧炉的方向，地面震动得更厉害，铁链拖地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中间那条路，是初代守陵人灵堂的方向。

王伯说第三个岔路口左边。

陈默往左走。

走了十步，哑铜哨突然尖鸣，不是预警，是感应到了什么东西。陈默抬头，通道尽头站了一个人。

张姨。

不对。

不是张姨。

张姨还躺在门卫室的旧行军床上。这个是阴物造的幻象。它穿着张姨的灰布衫，头发梳成一样的样式，脸也一样，但脚不着地。整个身体悬在地面上方两指高，脚尖垂着，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吊着。

“陈默。”

它说话了。张姨的声音，温和的，关切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别往前了。前面是陷阱。跟我回去。”

陈默没停步。他攥紧哑铜哨，哨子温度正常，这东西不凶，是低阶的镜鬼，只会照抄活人的样子蛊惑人。他没有废话，直接往前走，穿过它。镜鬼在他接触的瞬间化成黑烟散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锈迹斑斑，门框上刻着一行字，字迹被锈侵蚀了大半，依稀能看出“初代守陵人灵堂”几个字。门没有锁，但推不开，门缝里透出金光，和哑铜哨裂纹里的光一模一样。

陈默把哑铜哨贴在门板上。

咔哒。

门自己开了。

灵堂不大，二十平米见方。正中间一张石供桌，桌上摆了一枚铜门环。门环巴掌大，满身铜绿，刻满了蝇头小字。陈默走近了才看清，那些小字全是名字，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刻满了整个门环。

第一排第一个名字：刘茂河。

陈默伸手去拿门环。

手指碰到门环的一瞬间，整个世界变了。灵堂消失了，石供桌消失了，他站在一片黑暗中。然后黑暗被撕裂，一道道画面砸进他脑子里。

他看见了。民国十六年，大雪封山，方圆百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笼罩了整片村庄。年轻的刘茂河站在黑雾中间，手里攥着这枚门环，身上贴满了引魂符，一口血喷在门环上，黑雾开始往回收。第一重封印立下了。

画面跳转。1958年，殡仪馆破土动工，第二代守陵人刘守义把门环埋进地基里，亲手砌上第一块砖。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太老了，砌完砖就倒下了，再没起来。

画面再跳。1998年，王伯三十岁，黑雾冲破封印，一个穿红衣的女鬼从地下爬出来。王伯跪在灵堂里，握着这枚门环，说了一句话：“阵眼不破，结界不灭。阵眼破规，结界易主。”他把门环留在供桌上，转身回了门卫室，从此守着规矩，一次没破过。

2018年。王伯从外面抱回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他身上阳气亏了一半，走路都在晃。他把孩子放在门卫室，回头看了一眼灵堂方向，没进来，只是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偻。老孙就站在走廊暗处，手里拿着那把备用钥匙，嘴角扯出僵硬的弧度。

画面断了。

陈默回到现实，手指还搭在门环上，大口喘气。他低头，门环上的铜绿褪了一层，露出底下暗金色的本体。门环在发烫，和他的哑铜哨共振。

头顶的轰鸣声又响了。这一次不是一声，是连续三声。第四重封印的残余部分彻底崩碎，第五重封印紧随其后，第六重被扯开一道口子，阴气从口子里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