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书肆。
沈昭宁看得极入迷,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立刻就道歉了。
被撞的是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妇人,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包药材。
她被撞得往旁边退了一步,先是皱起眉,然后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嫌恶。
“你这人走路怎么不长眼睛?”
“还有,你身上什么味啊,这一屋子的书卷气都被你弄臭了。”
旁边几个挑书的客人看过来了,窃窃私语。
“这是哪家的姑娘?”
“谁知道呢,身上那股味儿,怕不是从什么脏地方来的。”
“刚才她进门的时候我就闻着了,还以为是书发霉了。”
沈昭宁把书合上,转身想走。
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了,不急不缓。
“这位施主并无不妥之处,书肆是读书之地,来者皆是读书人,何分高低?”
众人安静下来了,不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
净尘站在门口。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袍,腰间只束了一条极细的玄色丝绦,长发只用一根竹簪松松绾着,整个人像一株立在晨雾里的修竹。
日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素白的衣袍染成了一层极淡的金。
他的眉锋微微上扬,像远山将收未收的一笔。
那个妇人回过神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有人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那是净尘佛子,当今的三皇子殿下,在大觉寺带发修行的,你快别说了,走吧。”
那妇人的脸色瞬间变了,挎着竹篮走了。
方才嚼舌根的人也纷纷收了声,各自散开了,毕竟三皇子可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沈昭宁看着净尘,愣了好一会儿。
她上次见他的时候是在梦里,现在他站在日光底下,像是从梦里走出来了。
“佛子,你怎么在这里?”
净尘朝她微微颔首,“贫僧来京城办些事,路过此处,没想到遇见了施主。”
“施主的身子还没好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我跟大哥和妹妹出来的,他们去逛胭脂铺子了,我看见书肆,就进来看看。”沈昭宁说。
净尘又问:“施主在看什么书?”
沈昭宁拿出一本极旧的手抄本,封皮上没有题签,只在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鹿门诗余》。
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但字迹极清秀,是一个不知名的词人留下的孤本。
她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停在一首诗上。
“我有情深不可说,十年空对月明多。心似寒灰犹未冷,此生不合种相思。”
沈昭宁的指尖轻轻点在那行“心似寒灰犹未冷”上,低声说:“这个人写得好奇怪,明明说心已成灰,又说灰底下还有余温。”
“明明说不该种相思,可这整首词写的全是相思。”
净尘翻了翻那本《鹿门诗余》,停住了。
“这首更好。”
沈昭宁低头看去,那一页上写的是一首《临江仙》:
“半卷残经遮旧泪,一肩风月成灰。佛前说尽百千回,此身如病叶,何必问西归。”
“果真是好。”
就这样,两人站在一起,翻看着书籍。
沈昭宁又念了一首诗:“孤舟无系水云间,一苇江湖老。莫向天涯问去留,来处是归程。”
真好。
莫名很贴合她的心境。
她的指尖正点在“来处是归程”的“归”字上,佛子的手指刚好也在那页纸的边角,正要替她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