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秋天,北京城变了样。
街上的自行车多了,小汽车也多了,人们穿的衣服花花绿绿的,不再是清一色的蓝灰黑。
王府井大街上的商店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着各种新鲜玩意儿,录音机、电视机、电子表,还有从香港过来的时装杂志,封面上烫着金字的“上海”两个字,里面的模特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头发烫成卷。
新光服装厂也变了。
从原来两千人的厂子,变成了三万多人的大厂。
厂区从京棉一厂旁边那一小块地方,扩到了整条街,占了半个街区。
新盖的厂房一栋接一栋,灰色的,白色的,最高的那栋六层楼,顶上竖着“新光服装厂”五个大字,晚上亮灯,老远就能看见。
车间里的机器换了好几茬,最新的那批是从日本进口的缝纫机,按一个按钮就能自动绣花,女工们坐在机器前面,手都不用怎么动,机器自己就把活儿干完了。
李大根还是厂长。
这些年风风雨雨的,他以为自己可能会被清算,毕竟当年那些事——跟王会长搞来料加工、单独建厂当革委会主任——哪一件拎出来都不算小。可清算没来。
七六年以后,上面换了好几拨人,每次有人来找他谈话,他都做好了准备,但每次谈完,人家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
后来他明白了,新光服装厂是三万人的饭碗,是出口创汇的大户,是轻工部的门面。
谁动他,就是动这三万人的饭碗,就是动那些外汇,就是动那扇门面。
他不贪不占,不拉帮结派,不搞山头主义,就是一个干活的。
这样的人,留着比换了强。
赵婷玉七四年生了个男孩,跟李大根姓,取名李安。
生的时候难产,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李大根去看过两次,都是晚上,趁着没人的时候去。
赵婷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抱着孩子不撒手。
她把孩子举到他面前,说:“你看,儿子。”
李大根看了一眼,孩子皱巴巴的,和他见过的所有新生儿一样丑。他点了点头,说:“好好养着。”
赵婷玉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满足,像是这辈子想要的东西终于到手了。
她后来办了停薪留职,在家带孩子,偶尔来厂里转转。
棒梗七六年就返城了。
在黑龙江待了六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皮包着骨头,眼睛凹进去,颧骨突出来。
秦淮茹在院门口接着他,抱着他哭了好一阵,棒梗站着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是木的。
回来以后没工作,在街道上扫大街,又在电影院门口卖过汽水,后来许大茂帮忙介绍了个放电影的活儿,最后还是不干了。
最后还是傻柱帮忙,找了个司机的差事。
李娜上初中,个子蹿得老高,快赶上何雨水了。
她像李大根,眉眼、鼻子、嘴巴,都像,走在街上别人一看就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李阳五岁,虎头虎脑的,整天在院里疯跑,跟许建国一块儿玩,两个人在槐树下挖蚂蚁洞,一蹲就是半天。
何雨水带着两个孩子出去买东西了。李娜要买作业本,李阳要买糖,何雨水说顺便去趟菜市场,买点肉回来改善伙食。
李大根一个人在家,难得清静,靠在炕上看报纸。
报纸上说十一届三中全会开了,说要改革开放,要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
他看着那些字,每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觉得沉甸甸的。
改革开放,这个词他等了十年了。
有人敲门。
“李叔,在家吗?”
是女人的声音,年轻的,脆生生的。
李大根愣了一下,他听不出来是谁。
院里的小孩都叫他李叔,但这是大人的声音。
院里的小孩都叫他李叔,但这是大人的声音。
“进来。”
门推开了,进来两个人。
李大根看着她们,愣了好几秒。
是小当和槐花。
他上一次认真看她们,是什么时候?
她们还是扎着羊角辫、在院里追着鸡跑的小丫头。棒梗偷鸡那会儿,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搬家。
后来他忙着厂里的事,早出晚归,院里的人来来去去,他只记得秦淮茹家有两个闺女,在念书,念到高中就不念了,在家里待着。
现在她们站在他面前,他差点没认出来。
小当走在前面。她穿了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扎在藏青色的裤子里,腰身收得紧,衬出细细的腰肢和微微隆起的胸口。
槐花站在后面。
她比小当高半个头,脸型长一些,下巴尖尖的。
皮肤白,不是那种养在屋里的白,是天生就白,太阳晒不黑的那种。
李大根看着她们,恍了一下神。这是秦淮茹家的那两个丫头?那个在院里追鸡跑、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棒梗偷鸡的时候躲在屋里不敢出声的小丫头?
“李叔,”小当又叫了一声,嘴角翘着,“您不认识我们了?”
“认识。”李大根坐直了,“进来坐。”
两个人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你们妈还好吗?”李大根问。
“好。”小当说,“就是腿不好,天阴了疼。”
“让她去医院看看。”
“说了,不去。说浪费钱。”
“李叔,”小当看着他,“我们俩今天来,是有事求您。”
“什么事?”
“工作。”小当说,声音很脆,不绕弯子,“我们俩在家待了两年了,街道上给介绍过几个活儿,都不行。扫大街、糊纸盒、看自行车,一个月挣十几块钱,还不够自己吃的。李叔,您厂里那么大,能不能给我们安排个工作?”
李大根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小当迎着他的目光,不躲,眼睛亮亮的。槐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你们想干什么?”他问。
“什么都行。”小当说。
“高中毕业了?”
“毕业了。”
李大根没说话。
他当然能给她们安排工作。
新光服装厂三万人,添两个人不算什么。
但他得想想——不是想能不能安排,是想怎么安排。
小当和槐花是秦淮茹的闺女,是棒梗的妹妹,是这个院里长大的孩子。
她们不是外人,但也不是随便塞进车间就能不管的人。
“厂里最近在招工。”他说,“下周一有一批新工人进厂。你们去报名,考试过了就行。”
“考试?”小当眉头皱了一下,“考什么?”
“语文和算术。不难。”
小当咬了咬嘴唇,看了槐花一眼。
槐花抬起头,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