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生那个男孩的时候,北京正下着瓢泼大雨。
李大根在产房外面等着,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墙皮返潮,往下掉白灰。
何雨水在里面一声没吭,和生李娜的时候一样,咬着牙硬扛。
护士出来进去,端出来的搪瓷盆里放着带血的纱布,他看了一眼,心跳都快了。
生了。男孩,六斤四两,哭声洪亮。
何雨水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她看见李大根站在走廊里,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力气。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湿漉漉的,凉的。
“儿子。”她说,声音很轻,像蚊子哼。
“看见了。”
“像你不?”
“像。丑。”
何雨水瞪了他一眼,力气不大,但意思到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被推进了病房。
李大根站在门口,看着护士把孩子抱过来。
小东西闭着眼睛,脸皱巴巴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何大清抱着李娜来看弟弟。李娜趴在床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皱起眉头。“妈妈,他怎么这么丑?”
“长大就好了。”何雨水说。
“像我。”李大根说。
李娜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爸爸,把嘴闭上了。
孩子取名李阳。李大根取的,说向阳的意思。何雨水说好,何大清也说好。
李阳满月那天,新光服装厂的新厂区也建好了。
新厂在京棉一厂旁边,原来是一片空地,现在立起来两排灰色的厂房,比老车间大了好多倍。
工人从三百人变成了两千人。
不光是京棉一厂调过来的,还有从附近农村招的,从街道招的,从知青返城名额里挤出来的。
于莉把招工的事抓得很紧,每一个都要面试,要考试,要体检。
她说新厂要有新样子,不能什么人都往里塞。李大根由着她。她说得对。
订单量也在持续增加。
王会长那边的白衬衫从六万件加到了十万件,又从十万件加到了十五万件。
胸托的订单也翻了几番,不光走东南亚,还进了日本市场。赵姐说日本人对质量要求高,但价格也好。
李大根让于莉专门拉了一条线做日本单,挑了最好的工人,最好的机器,最好的检验标准。
秦京茹的入职手续,是于莉亲自办的。
李大根跟于莉提了一句,说厂里缺人,让她来吧。
于莉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第二天就把手续办了。正式工,二十二块五一个月,转正以后三十二块六。
有劳保,有饭补,有托儿所。秦京茹接到通知的时候,在院里站了好一会儿,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晚上李大根下班回来,她站在后院门口,叫了他一声。
“大根哥。”
“嗯。”
“谢谢。”
“好好干。”
她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步子比以前轻快了些。
办完入职手续那天,秦京茹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敲门。
新厂长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比老车间那间大了不少。
门口挂着块铜牌子,写着“厂长办公室”五个字。
“进来。”李大根在里面说。
“进来。”李大根在里面说。
秦京茹推门进去。
“手续办完了?”李大根放下笔。
“办完了。”秦京茹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她穿了件新工作服,蓝色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头发也梳整齐了,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
她低着头和在后院门口等他时候一个样。
“坐。”李大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分到哪个车间了?”他问。
“三车间。于厂长分的。”
“三车间好。王二妹是车间主任,人厉害,但公道。跟着她好好学。”
“嗯。”秦京茹点头,“于厂长说了,先跟着学,等熟练了再定岗。”
李大根点了点头。
“大根哥。”她叫他,声音很轻。
“嗯。”
“许大茂知道我在这儿上班。我说是街道介绍的。”
李大根没说话。
她知道该怎么说。这些年,她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在许大茂面前装没事,怎么在院里低头走路,怎么一个人带孩子还不让人看出难。现在又学会了怎么在新厂里藏好自己的来历。
“好好干。”他说,“转正以后就有城市户口了。”
秦京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知道。”她低下头。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