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白眼从眼角飞出来,带着嗔怪,带着笑意,带着一种只有他才能看见的东西。
“你先把门关上。”她说。
李大根走过去,把门关了。
“第一批白衬衫,还有十天就要完了。”她说,声音很轻。
“知道了。我会通知香港那边提前验货的。”
“你快点。”她的手搭在他胸口上,推了一下,没使劲,“每次时间都那么长。”
“你不喜欢?”他握住她的手。
于莉没说话。她把脸转过去,看着台灯。
灯光照着她的侧脸,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擦掉什么。
“不喜欢。”她说,但声音软下来,和刚才不一样了。
李大根把她拉过来。
“你又来。”她说。
“你不愿意?”
于莉的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你快点。”她说,声音闷在胳膊里。
“急什么。”
“天都黑了。”
“黑了正好。”
“大根。”她叫他,声音断断续续的。
“嗯。”
“你轻点……”
“你轻点……”
“不是你让我快点的吗?”
“让你快点没让你使劲。”
“大根。”她又叫他。
“嗯。”
“你说这批白衬衫,香港那边能验收不?”
“能。”
“你这么肯定?”
“你做的,我放心。”
许久以后
李大根松开手。
“越来越喜欢你了。”他靠在桌边,看着她。
于莉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口是心非。”她说。
“真的。”
“你最爱的何雨水。”她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拿起桌上的报表,抖了抖,对齐,放进抽屉里。
“还有你。”他说。
于莉的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肩膀微微绷着。
过了两秒,她把抽屉关上,转过身来。
“赶紧收拾,下班了。”她拿起椅子上的外套,“天都黑了。”
李大根把桌上的台灯关了。办公室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于莉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走了。”她说。
“嗯。”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李大根锁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响,一前一后,一个重一些,一个轻一些。下楼的时候,于莉走在他前面,裙子在楼梯上轻轻飘,露出脚踝和小腿。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台阶上,哒哒哒的,像是怕被人看见。
出了楼门,冷风扑面而来。于莉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路灯照着厂区的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远处的车间黑黢黢的,只有传达室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团。
“你骑车来的?”李大根问。
“嗯。在车棚。”
两个人往车棚走。于莉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明天见。”她跨上车,一只脚撑在地上。
“明天见。”
于莉骑上车,走了。
骑出去十几米,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照着她的脸,看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她在笑。
她摆了摆手,转回头,骑出了厂门。
李大根站在车棚前面,点了根烟。烟雾升起来,在路灯下慢慢散开。
脑子里转着于莉刚才说的话——“你最爱的何雨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他知道她不是不在意。是知道在意了也没用。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