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那边来验货那天,李大根早早就在车间等着了。
来的是王会长手下的一个老师傅,姓林,五十多岁,在制衣行当干了三十多年。
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糙得像砂纸,但摸起布料来比女人还轻。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抽了十几件出来,摊在工作台上,一件一件地翻。
看领子,看袖口,看针脚,看扣眼,看锁边。
看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点了点头。
“得啦。”他说,广东话,意思是行了。
李大根松了一口气。
于莉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拳头。
林师傅在验收单上签了字,盖了章。
三万件白衬衫,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比合同上约定的还高了两个点。
李大根把验收单收好,让人送林师傅去招待所休息。
林师傅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李主任,你们这个厂,做嘢可以。”意思是干活可以。
当天晚上,王会长的电话就打到了厂里。
先是跟刘主任说了几句,然后让李大根接。
“李先生,第一批质量很好。第二批,六万件,做不做?”
李大根拿着话筒,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于莉。
她听见了,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起来。
“做。”他说。
第二批订单到的时候,新设备也到了。
六辆解放牌卡车,这次比上次还多,木箱摞得满满当当的。
平缝机、锁边机、钉扣机、整烫设备,还有几台新式的开袋机和上袖机。
搬运工卸了一下午,新车间那点空地方全填满了。
机器挨着机器,过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每一台都通了电,每一台都能转。
新车间三百个人,一人一台机器,有的工序两个人合用一台大设备,但每个人都有活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流水线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布料从这头进去,经过裁片、缝制、锁边、钉扣、整烫、检验,到那头出来,就是一件成品白衬衫。
六万件,合同上写的交货期是四十五天。
李大根跟于莉算了一下,按现在的产量,用不了四十五天。
工人们已经熟练了,新机器也摸透了,流水线顺得像抹了油。
流水线开足马力的时候,车间里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不是旧机器那种嘎吱嘎吱的、断断续续的响,是一种连续的、均匀的、像潮水一样的嗡嗡声。
三百台机器一起转,针头上下跳动,布料往前送,线轴飞快地转。
站在车间门口听,那声音不吵,是平的,稳的,像心跳。
女工们的手越来越快。
六万件,只用了二十天。
最后一件衬衫下线的时候,于莉站在流水线尾巴上,手里拿着那件衬衫,翻来覆去地看。领子挺括,针脚均匀,扣眼锁得齐整,熨斗压得平平整整。
她看了一会儿,把衬衫叠好,放在成品箱里。
“李主任,”她回过头,叫他,“六万件,齐了。”
李大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成品箱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从这头码到那头,占了半个仓库。
他随手拿起一件看了看,又放下。
“比第一批好。”他说。
“那当然。”于莉把箱子盖上,在上面写了个数字,“熟能生巧。”
李大根站在车间中央,看着这条流水线。
三百个女工,三百台机器,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布料从这头进去,成衣从那头出来。
二十天,六万件。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又算了一下。
“于主任,”他叫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