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机器上了半个月,工人们的手脚慢慢顺了。
一开始那几天,车间里到处都是喊师傅的声音。
这个说针断了,那个说线缠了,还有人说踩不动。
技术人员蹲在机器下面调,满手油污。
厂里的机修工跟在后面看,递扳手,递螺丝刀,递针,递线,递水。
王二妹学得最快。她是班长,坐在第一排第一个位置,别人还没摸清门道,她已经能缝完整的衣片了。
别人开始缝衣片的时候,她已经在练转弯和锁边了。
别人练转弯的时候,她在教旁边的工友怎么调针距。
“手要松,不要拽。让它自己走。你看,这不就平了?”
她站在两台机器中间,左边教完教右边,右边教完又转回来。
一天下来,嗓子都哑了。
李大根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抹了抹嘴,又去教下一个。
于莉站在流水线头上掐表。
从布料上工作台到成衣下线,一件白衬衫,在香港熟练工手里,平均十分钟一件,一天八小时能做四五十件。
但香港工人是计件的,做得快挣得多,有些人一天能做十多件。
李大根跟她说过这个数字,她不太信,觉得是吹牛。
现在她自己掐了表,信了。
新机器快,旧机器做一件的时间,新机能做三四件。
有些工序更快——锁边、钉扣、整烫,快五六倍。
但工人跟不上机器的速度。手送布的速度不够,眼睛看针的速度不够,脑子反应的速度不够。
一件衬衫,断断续续地做,中间要停好几次。
快的工人一天能做七八件,慢的四五件。平均下来,五件出头。
“五件。”于莉把本子递给他看,“香港那边多少?”
“熟练工,十件打底。”
“差一半。”
“不急。”李大根把本子还给她,“人多,慢慢就熟了。做满一个月,能到七八件。三个月,就能撵上香港。”
于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信他说的。
新机器摆在这里,工人们也在这里,差的就是时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
新车间从早到晚响着机器的声音,轻的,脆的,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工人们的动作越来越顺,送布的手稳了,转弯的地方不皱了,锁边的线迹匀了,钉扣的力度准了。
第一周平均四件出头,第二周五件出头,第三周奔着六件去了。
白衬衫的第一批订单,三万件,做了快一个月,眼看到尾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钟太阳就落了,六点钟外面已经看不见路了。
车间里的灯还亮着,工人们陆续走了,关机器的声音,收拾工具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
走廊里有人喊“明天见”,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
李大根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工作台上干干净净的,衣片都收走了,线头也捡干净了。
他检查了电源,都关了。检查了窗户,都关了。
走到最后一排,看见于莉办公室的门开着,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
于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生产报表,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
于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生产报表,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
台灯开着,绿罩子,光拢在桌面上,照着她的手,照着她的侧脸。
“还没走?”他走进去。
“算完这批就走。”于莉没抬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李大根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新机器上手顺利,工人进步快,订单赶得上,她的心情很好。
“今天的报表看了吗?”她抬起头。
“看了。平均五件半了。”
“下周能到六件。”
“差不多。”
于莉点了点头,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不经意的,又低下头去翻报表。
李大根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她没动,手指头翻着纸页,翻到最后一页,没东西翻了,手指头还在纸上划。
“于主任,”他俯下身,嘴凑到她耳边,“谈工作?”
“谈什么工作?”她的声音平平的,但耳朵红了。
“白衬衫的事。第一批快完了吧?”
“还有几天。”她转过头看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她的呼吸喷在他下巴上,热热的,“你就是为了问这个?”
“顺便。”
她白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