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十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半钟,太阳就落到屋脊后面去了,只剩西边天际一抹淡淡的橘红。
四合院里的灯陆续亮起来,昏黄的光从各家窗户透出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暖色的方框。
何雨水在屋里做饭,李娜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布娃娃——是何雨水用碎布给她缝的,她宝贝得很。
“爸爸!”看见李大根推车进来,李娜从门槛上蹦起来,布娃娃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李大根停好车,弯腰抱起女儿。
李娜搂着他的脖子。
“娜娜乖不乖?”
“乖!妈妈说我今天特别乖!”
何雨水从屋里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洗手,饭快好了。”
“哎。”
李大根抱着李娜进了屋。
何雨水在炉子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粉条,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飘了一屋子。
案板上切好了葱花和蒜末,旁边放着个碗,里面打了两个鸡蛋,黄澄澄的。
“今天改善生活?”李大根看着那碗鸡蛋。
“娜娜说要吃炒鸡蛋,馋了好几天了。”何雨水把葱花撒进锅里,回头冲他笑了笑,“你不想吃?”
“想吃。”李大根把李娜放在炕上,去洗手。
一家三口围着小桌吃饭的时候,有人敲门。
何雨水去开门,门外站着秦淮茹。
她头发随便扎着,脸色不太好,看着比去年老了不少。
手里攥着个信封,信封边角都卷起来了,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遍。
“秦姐,吃饭了吗?进来坐。”何雨水侧身让她进来。
“吃过了。”秦淮茹站在门口,没动,眼睛看着李大根,“大根,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李大根放下筷子,看了何雨水一眼。
何雨水点点头:“去吧,饭给你留着。”
他跟着秦淮茹走到院里。
中院的灯亮着,何大清那屋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在播天气预报。
傻柱那屋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后院秦京茹一个人带着孩子,安静得像不存在。
秦淮茹走到老槐树下,站住了。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着她脸上的疲惫。
“大根,”她叫他,声音有些沙哑,“棒梗来信了。”
她把攥着的信封递过来。
李大根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是那种粗糙的草纸,边角毛毛糙糙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妈,我在这里挺好的,就是太冷了。十月就开始下雪,冻得手脚都裂了。活儿重,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吃不饱,晚上饿得睡不着。妈,我想回城。有没有办法给我找个工作?什么都行,我不挑。妈,我想家了。”
“妈,我在这里挺好的,就是太冷了。十月就开始下雪,冻得手脚都裂了。活儿重,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吃不饱,晚上饿得睡不着。妈,我想回城。有没有办法给我找个工作?什么都行,我不挑。妈,我想家了。”
信不长,就一页纸。
李大根看完,把信纸塞回信封里,递还给秦淮茹。
“棒梗这孩子,”秦淮茹把信封攥在胸口,“从小就身子弱,哪受得了那个苦。他在信里从来不说苦,这回说了,那是真熬不住了。大根,你在厂里当主任,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棒梗找个工作?什么都行,临时工也行,扫地看门都行。”
李大根沉默了。
秦淮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灯下闪着。
“贾家嫂子,”李大根开口了,声音尽量放得平和,“不是我不帮忙。棉纺厂现在不招人,你知道的。前两年招了一批,现在人满为患,连临时工的名额都没有。就算招人,也是招女工——纺织厂嘛,要的都是女同志。棒梗是个大小伙子,来了能干什么?”
秦淮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别的厂呢?你有没有认识的人……”
“嫂子。”李大根打断她,语气尽量温和,但很确定,“棒梗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就不安分,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在城里待着,没人看着,指不定出什么事。在乡下虽然苦,但至少有人管着,有人看着。他在兵团,有纪律,有规矩,对他不是坏事。”
秦淮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攥着信封的手背上。
“大根,”她的声音发颤,“他是我儿子。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他在那边吃苦,我在这儿吃不下睡不着。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你想想,要是娜娜以后……你能忍心吗?”
这话说得李大根心里一紧。
他想起李娜,想起那个抱着他脖子叫爸爸的小人儿。
要是她以后在外面吃苦……他不敢想。
但他还是硬着心肠说:“秦姐,棒梗跟娜娜不一样。他是男孩子,该锻炼锻炼。在农村待几年,把性子磨一磨,对他一辈子有好处。你现在把他弄回来,没有工作,没有户口,在城里晃荡,万一出点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
秦淮茹不说话了。
她站在槐树下,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