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纸透着灰白的光。
李大根睁开眼的时候,何雨水正侧身看着他。
她一只手撑着脑袋,胳膊肘支在枕头上,头发散下来,垂在脸侧,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看什么呢?”他声音沙沙的,带着刚醒的含糊。
“看你。”何雨水轻声说,嘴角翘起来,“你睡觉的时候跟娜娜一个样,嘴巴张着,还流口水。”
李大根下意识摸了一下嘴角,干的。
何雨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伸手帮他把脸上的枕巾印子抚平。
手指暖暖的,指尖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子——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
“骗你的。”她说。
李大根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在胸口。
何雨水没挣,就那么让他握着,手心贴着他的心跳。
“大根哥,”她叫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再要一个了?”
“不是说好了吗?等从广州回来。”
“我知道。”何雨水的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一下,“我就是想……早点要。娜娜也大了,就她一个人。”
李大根看着她。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纱。
何雨水今年也二十好几了,但看着还像刚结婚那会儿,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才会出现。
“你是不是看着别人家都有两个,眼热了?”他问。
何雨水脸红了,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拍了他一下:“我就是觉得,娜娜一个人太孤单了。你看于莉姐家的东方,好歹还有海棠姨陪着玩。咱们娜娜就一个人。”
“行。”李大根翻身面对她,“那就要。”
“真哒?”何雨水眼睛亮了。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李大根伸手把她揽过来,“现在就要。”
何雨水“哎呀”了一声,被他拉进怀里。
“大根哥……还没起床呢……”何雨水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起了还怎么要孩子。”
何雨水在他怀里扭了一下,不说话了。
她的手搭在他腰上,指尖凉凉的,攥着他背心的下摆,攥得紧紧的。
“大根哥……”她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嗯。”
“你说这次能是个儿子不?”
“女儿也行。”
“我想要儿子。”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儿女双全,多好。”
李大根笑了,低头吻她的额头。
“行,儿子。”他说。
何雨水满意了,闭上眼睛,手搂住他的脖子。
屋里很安静。
窗外院里有人起来了,前院传来阎埠贵的咳嗽声,中院何大清在生炉子,煤烟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晨露的清气。
这些声音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这个小小的西厢房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炕席偶尔的窸窣声。
许久以后,何雨水趴在他胸口,喘匀了气,突然“哎呀”了一声:“早饭还没弄呢!”
许久以后,何雨水趴在他胸口,喘匀了气,突然“哎呀”了一声:“早饭还没弄呢!”
她撑起胳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李大根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红扑扑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
“路上买点吃吧。”他说。
“那多费钱。”
“偶尔一回,不碍事。”
何雨水犹豫了一下,被他拉着坐起来。
她找汗衫穿上,又把头发拢了拢,用皮筋扎起来。动作比平时慢,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满足。
“那你快点,别迟到了。”她推了推他。
两人收拾好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胡同里洒满了金黄色的光,墙根下的青苔被照得发亮。早点摊在胡同口,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李大根买了四根油条、两碗豆浆,两人站在摊子旁边吃。
何雨水把油条撕成小段泡在豆浆里,吃得心满意足。
李娜被送到何大清那边去了,老爷子现在退休了,乐意带孩子。
“大根哥,”何雨水喝了一口豆浆,嘴角沾了点白的,“你说于莉姐她们也去广州,海棠也跟着,你们三个人,路上有个照应,挺好的。”
“嗯。”
“海棠这几年不容易,你多照顾着点。”
李大根的筷子顿了一下:“知道了。”
何雨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低头喝豆浆。
晨光照着她低垂的侧脸,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小口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李大根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下午,李大根刚从裁剪区转了一圈回来,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于莉站在走廊里等他。
她穿了件灰色的工作服,但底下露出的一截裙边暴露了今天的不同——是条藏蓝色的半截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摆。
这在厂里不多见,女同志们大多穿裤子,方便干活。于莉偶尔穿裙子,一般是有什么事。
“李主任,有空吗?”于莉的声音平平的,但脸色不太对。
“进来吧。”李大根开了门,侧身让她进去。
于莉走进来,没坐,站在办公桌前,背对着他。
窗外的光照着她,裙子的布料很薄,透出底下腿的轮廓。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他。
“海棠很不对劲。”她说。
李大根心里紧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哪不对劲?”
于莉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早上很晚才起来,我叫了她三回才应。起来以后眼睛肿的,头发也不梳,就坐在床上发呆。问她怎么了,说没睡好。”
“没睡好就是没睡好,有什么不对劲的。”
“没睡好?”于莉的眉毛挑起来,“你看她那样子,是没睡好吗?那模样我太熟悉了——那是有了男人的样子。”
李大根的心跳快了一拍,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你瞎想什么呢。”
“我瞎想?”于莉又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李大根,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使坏了?”
“没有!”李大根的声音大了一点,马上又压下来,“你胡说什么呢。她是你妹妹,我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