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根从炕上爬起来的时候,何雨水睡得正沉。
李娜蜷在她怀里,小脸红扑扑的,被子蹬开了半边。
他轻轻把被子给她掖好,趿上鞋,推门出去。
院里黑漆漆的。
月亮被云遮着,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点光,照出院子里那些老房子的轮廓。
槐树的影子黑黢黢的,像一团一团的墨,堆在地上。
中院何大清那屋早灭了灯,后院也没动静,只有前院西边那间倒坐房,窗户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那是于海棠住的地方。
胡同口的公共厕所离四合院不远,走两三分钟就到。
这是这一片唯一的公厕,院里的人晚上起夜都得去那儿。
李大根摸黑走着,脚上的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胡同里很静,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从厕所出来,他正低头系裤带,一个黑影从墙角闪出来,拦在他面前。
李大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月亮正好从云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那人脸上。
“海棠?”他看清了,松了口气,“上厕所啊?”
于海棠没说话。她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雪花膏味道。
她穿了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披着,月光照着她的脸,白得有些过分。
“不是。”她说,声音很轻,“我专门等你的。”
李大根愣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胡同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
“怎么了?有事?”
于海棠没回答,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她的手很凉,指尖冰人,但抓得很紧。
“去我那儿坐坐吧。”她说。
李大根站着没动:“有话就在这儿说。”
于海棠抬头看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含着一包水。
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来,带着点倔强的意思。
“就是想谢谢你。”她说,“带我去广州。”
“不用谢。你姐跟我说的,多开张介绍信的事。”李大根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心意收到了,回去吧。”
他转身要走。于海棠又拉住他,这回不是袖子,是手。
她的手攥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凉得像冰棍。
“哥。”她叫他,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央求的意思,“就去坐坐。就一会儿。”
李大根站住了。他回头看她,月光照着她的脸,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抖。
“海棠……”
“就一会儿。”她重复了一遍,手攥得更紧了。
李大根沉默了几秒。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走吧。”
于海棠松开了手,转身走在前面。
她的步子很快,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像是怕他反悔。
李大根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于海棠开了门,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框。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框。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道,混着肥皂的香气,还有女孩子住久了才会有的那种甜腻腻的气息。
“别开灯。”李大根说。
于海棠的手从灯绳上缩回来。
门在身后关上了。
插销落锁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咔嗒”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又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面。
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谁也没说话。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一丝,照在于海棠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张开。
“坐吧。”她说,声音低低的。
李大根没坐。
他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
于海棠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她比他矮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呼吸喷在他下巴上,温热的,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哥。”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怕我?”
“不是。”
“那你躲什么?”
李大根没回答。于海棠的手搭在他胸口,隔着衬衫,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凉意。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我没躲。”他说,声音有些干。
“你骗人。”于海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委屈,“在院里你看见我就绕道走,在家门口你都不敢看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大根沉默着。
“我又不会吃了你。”于海棠的手指在他点了但,“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说。”
于海棠没说话。
她的手从他胸口滑上来,搭在他肩上。
李大根的身体僵了一下。
“海棠……”他想推开她,手抬起来,却落在了她腰上。
“就一会儿。”她含含糊糊地说。
李大根的手收紧了些。
她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解他衬衫的扣子,手指笨拙得很,解了半天才解开两颗。
“我来。”李大根低声说。
于海棠的手停住了,缩回去,垂在身边。
李大根自己解了扣子,把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于海棠的手又伸过来,摸着他的肩膀、胸口、肚子,手指凉凉的,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瘦了。”她说。
“没。”
“瘦了。”她固执地重复,“上次没这么瘦。”
李大根没接话,把她拉进怀里。
“哥。”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叫我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