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三辆解放牌卡车停在厂门口,车斗里摞着木箱,外面钉着铁皮箍,上面用防水布盖着。
搬运工把木箱卸下来,一箱一箱地码在车间门口,堆了半面墙。
木箱上印着日文和英文字母,还有一些数字和符号,女工们围着看,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日本来的?”
“这得多少钱啊?”
“听说不要钱,用加工费抵。”
“那不就是白送?”
“白送你?想得美。先干活,后付钱。等扣完了,机器才是咱们的。”
李大根拿着扳手撬开木箱,盖子掀开,里面是一层油纸,扒开油纸。
女工们凑过来看,伸手摸摸机头,摸摸针板,啧啧地感叹。
“别光看,搬进去。”李大根招呼大家。
新车间腾出了一大片地方。
机器一台一台地搬进去,按流水线的顺序摆好。
平缝机排成两排,锁边机在右边,钉扣机在后面,整烫设备在最里头。
技术人员蹲在地上调试机器,用水平尺量,用扳手拧,不说话,动作很快。
厂里的机修工跟在后面看,递工具,学手艺。
接下来几天,李大根就没闲着。白天在车间里盯着安装调试,晚上看说明书。
说明书是日文的,配着图,看不太懂,就连猜带蒙。
王会长那边传真过来一份中文的操作手册,总算能看明白了。
他把手册翻来覆去地看,把重点记在本子上,第二天教给工人。
新机器和旧机器完全是两回事。
旧机器是脚踏的,靠脚蹬提供动力,蹬得快就转得快,蹬得慢就转得慢,全靠一双脚。
工人们踩一天机器,脚都肿了,回家脱了鞋,脚面上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新机器是电动的,脚轻轻一踩就转,快慢均匀,不用使劲。
旧机器只能做直线,转弯要用手掰布料,掰不好就歪了。
新机器有自动送布装置,布料自己往前走,针脚又直又匀。
锁边机更是神了,一边锁边一边切布边,出来的活儿整整齐齐的,不用再拿剪刀修。
李大根站在流水线头上,看着工人们学机器。
王二妹在第一台平缝机前面,低着头,眼睛盯着针板,脚轻轻地踩,手慢慢地送布。
她缝了一块布,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皱起来。针脚太密了,跟蚂蚁爬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