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上班去了。
李娜被何大清带出去串门,说去前门大街逛,天黑才回来。
院里一下子空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李大根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院里。
十一月的阳光薄薄的,照在身上不冷不热,像一层纱。
地上有几片落叶,被风推着走,哗啦哗啦的,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
他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烟雾升起来,在阳光里慢慢散开,变成一缕一缕的灰线,飘到房檐上面去了。
他抽完烟,脚不由自主地往后院走。不是想干什么,就是无聊,想找个人说说话。
院里就剩秦京茹一个人了,带着孩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后院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
“进来。”秦京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暗,许建国在小床上睡着,裹着个小被子,只露出一张脸。
秦京茹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件小衣裳在缝,针脚细细密密的。
“大根哥?”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院里没人,过来看看孩子。”李大根在小床旁边蹲下来,看许建国。
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小拳头从被子里伸出来,攥得紧紧的。
“雨水上班去了?”秦京茹把针线放下,拢了拢头发。
“嗯。娜娜跟她爷爷出去玩了。”
“那你一个人?”
“一个人。”李大根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无聊,出来转转。”
秦京茹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头捏着针,在衣裳上扎一下,拔出来,又扎一下。
针脚走得歪歪扭扭的,不像她平时的活儿。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针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
“孩子最近怎么样?”李大根问。
“挺好的。能吃能睡,不怎么闹人。”秦京茹把线咬断,抖了抖那件小衣裳,是件棉袄,蓝底白花的,絮了新棉花,“就是夜里醒得多,一晚上要醒两三回。”
“那你睡不好。”
“习惯了。”她把小衣裳叠好,放在床头,“他醒我就醒,喂了奶再睡。反正白天也没什么事。”
小床上的许建国忽然动了一下,小嘴吧唧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
秦京茹看了一眼,没动。孩子又安静了,眉头松开,继续睡。
李大根看着那孩子。
三个多月的婴儿,脸长开了些,眉眼像秦京茹,弯弯的眉毛,小小的鼻子,嘴巴抿着,嘴角微微往下撇。
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眼睛。
“大根哥,”秦京茹忽然开口,“广州那边,好玩不?”
“还行。就是热。”
“有多热?”
“穿单衣还出汗。树是绿的,花是红的,跟咱们这儿春天似的。”
秦京茹想象了一下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就是动了动。“那多好。”她说,“咱们这儿十一月就冷了。”
“是冷。回来那天下了霜,冻得我直哆嗦。”
“是冷。回来那天下了霜,冻得我直哆嗦。”
秦京茹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她低着头,手指头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小床上的许建国忽然哭了起来。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哼哼唧唧的,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叫人。
秦京茹站起来,走过去,弯腰看。孩子眼睛还闭着,嘴已经咧开了,小脸涨得通红。
“饿了。”她说。
她解开棉袄的扣子,又把里面的衬衣撩起来。
孩子凑上去,含住了,不哭了,只有喉咙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吃奶的声音,细细的,吧唧吧唧的。
李大根坐在椅子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看着窗户,窗帘只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里挤进来,照在地上。
他又看着门,门虚掩着,能看见院里光秃秃的老槐树。
他的眼睛最后还是飘过去了。
秦京茹侧着身子,背对着他,但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胸口那一抹白。
孩子的小脸埋在那里,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顶,头发稀稀拉拉的,黄黄的。
她的手指头按着那团白,怕堵着孩子的鼻子。
他咽了一下,把眼睛移开。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里没人,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
他把门关上了,插销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