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写着“白衬衫,三万件”的纸条,放在桌上。
“同志,”他对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这是香港王会长的试单。三万件白衬衫,原料我们出,设备王会长提供,成品走出口渠道。”
中年人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王会长。
“具体的条款,”李大根说,“咱们一条一条谈。”
王会长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有公司执照、资信证明、设备清单。
他把文件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整整齐齐的。
“第一条,”他说,“设备投资。我提供日本进口平缝机一百台,锁边机二十台,钉扣机十台,整烫设备五套。八成新,总价值按港币折算。这批设备作为投资,将来从加工费里扣除。”
中年人拿笔在本子上记着。
“第二条,”王会长继续说,“原料。棉布、涤纶、辅料,由港方提供。质量标准按我的要求来。不合格的退货。”
“第三条,”李大根接过来,“成品。白衬衫三万件,男女款各半。版型和工艺标准由王会长提供。质量检验由双方共同派人。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第四条,”王会长看了李大根一眼,“价格。每件白衬衫的加工费,按港币结算。具体数字——”
他停下来,看着李大根。
两个人在香港没谈具体的数字,这一条是留到桌上谈的。
李大根想了想,说:“每件加工费四块港币。”
王会长皱了皱眉:“太贵了。我在香港做,一件的人工成本也不到四块。”
“你在香港做,工人一个月六百港币。”李大根说,“我们这边工人一个月三十人民币,折合港币七十五。但你算过没有,内地的生产效率比不上香港。同样的时间,香港工人能做十件,我们可能只能做七八件。效率低,成本就上去了。四块,不贵。”
王会长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会儿:“三块五。”
“三块八。”李大根说。
“三块六。”
“三块六。”
“三块七。不能再低了。”
王会长看着他,忽然笑了:“李先生,你这个人,真会做生意。”
“彼此彼此。”
“三块七,成交。”王会长伸出手。
两个人又握了一次手。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写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着说:“两位谈完了?那我让人去准备合同。”
“等一下。”李大根说,“还有一条。”
王会长看着他。
“设备到了以后,要派人来安装调试,顺便培训我们的工人。培训期间,食宿我们安排,但技术人员的工资,你出。”
王会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拍了拍李大根的肩膀:“行行行,都依你。”
合同拟好,一式三份。王会长签了字,李大根签了字,外贸部的代表签了字,盖了章。
白纸黑字,三万件白衬衫,一百台设备,三块七港币一件的加工费。
李大根把合同收好,装在随身带的包里,拍了拍。
出了大楼,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的白玉兰在风里摇,花瓣落了一地,白的,香的。
王会长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李先生,”他说,“我在香港做了二十年生意,今天这个合同,是签得最快的一份。”
“因为快有快的好处。”李大根也点了根烟。
“什么好处?”
“你早一天开工,早一天出货,早一天赚钱。”李大根吐了一口烟,“市场不等人。”
王会长看了看他,没说话。两个人站在台阶上,把烟抽完。
夕阳照在大楼前面的空地上,金黄金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吧。”王会长把烟蒂扔进垃圾桶,“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厂。我要看看,能做三块七一件衬衫的工人,是什么样子的。”
“明天去。”李大根说,“今天先吃饭。广州的烧鹅,不比香港的差。”
王会长笑了:“好。吃烧鹅。”
“李先生,”他忽然说,“你刚才说将来都会修的。路、桥、房子,都会修。”
“会的。”
“你说这话的时候,很确定。”
李大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因为我见过。”
“见过什么?”
“见过别的地方是怎么变的。”李大根说,“人家能变,我们也能。”
王会长没再问。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子经过珠江边,江面上有船在走,夕阳照在水面上,金光闪闪的。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个小黑点在暮色里飘着,越飘越高。
他忽然觉得,这次冒险,也许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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