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完的第二天上午,李大根接到了外贸局的电话。
打电话的是昨天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孙,叫孙德明,是纺织品进出口处的副处长。
电话里的声音比昨天在会议室里正式了许多,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李主任,今天下午方便的话,请您来一趟。有些细节,我们还想再了解一下。”
李大根挂了电话,心里琢磨了一下。
签合同的时候孙处长没说什么,该谈的都谈了,该写的都写了。现在又叫他去,恐怕不是细节的问题。
下午两点,他准时到了。
孙处长在办公室等他,屋里还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沓文件,正在翻看。
“李主任,这是我们处的老处长,何国栋同志。”孙处长介绍道,“何处长连夜乘飞机从部里赶过来的,想听听你们这个合作的情况。”
李大根和何处长握了手。
何处长的手很厚实,握得很用力,目光透过镜片看着他,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李主任,坐。”何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昨天老孙跟我汇报了你们那个合同,我听了很感兴趣。有些问题,想当面请教。”
“何处长客气了,您问。”
何处长把桌上的文件推过来,正是昨天签的那份合同复印件。
他翻开第一页,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这个模式,设备投资抵加工费,我以前没见过。”他抬起头,看着李大根,“是你想出来的?”
“不全是。”李大根说,“香港那边有类似的做法,叫‘来料加工’。客户提供原料,内地加工,收加工费。我这个是把设备也算进去了。”
“设备算投资,将来用加工费抵扣。”何处长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含义,“这样一来,我们不用花外汇买设备,设备就到了厂里。工人有了活干,产品出了口,外汇进了账。设备钱还清了,设备还是我们的。”
“对。”李大根说。
何处长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李主任,你知不知道,我们每年为了进口设备,要花多少外汇?”他问。
“不知道。”
“很多。”何处长没给具体数字,“每个厂都跟我们要外汇,要进口设备、进口原料。外汇就那么多,给了这个就给不了那个。你这个办法好,设备不用花外汇,自己就来了。”
孙处长在旁边插了一句:“何处长,还有一个事。王会长那边提供的设备是二手的,八成新,日本货。我问过了,市面上全新的要两千多港币一台,二手的三四百就能拿下来。一百台平缝机,加上锁边机、钉扣机、整烫设备,全套下来,不到十万港币。”
“十万港币,折合人民币四万块。”何处长接过来,“四万块,买一套完整的制衣生产线。”
“而且,”孙处长翻了一页合同,“加工费三块七港币一件。三万件白衬衫,加工费十一万一。扣掉设备款,还能剩一万多港币的外汇。”
何处长没说话。他拿着合同,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三个人的签名和红印章,把合同放下,靠在椅背上。
“李主任,”他忽然问,“你知不知道,这个合同要是报到部里,会怎么说?”
李大根心里紧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请何处长指点。”
“他们会说,这个模式太先进了。先进的东西,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麻烦。”何处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外面,“设备抵加工费,原料换成品,用香港的机器赚香港的钱。这套东西,我在外贸系统干了二十年,没见过。”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大根:“但我要说,这个模式,好。”
李大根松了口气。
“好在哪儿?”何处长自问自答,“好在我们不用出一分钱外汇,就拿到了一套生产线。好在我们的工人有活干了,厂里有利润了,国家有外汇了。好在——”他顿了顿,“好在我们的同志,开始动脑筋了。”
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李主任,我跟你说个事。”他把茶杯放下,“去年,有个香港商人来谈合作,跟你们这个差不多,也是来料加工。部里讨论了好几个月,最后没批。为什么没批?不是因为条件不好,是因为没有先例。没有先例的事,谁也不敢拍板。”
李大根听着,没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