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大根就起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在广州买的那件白衬衫,深蓝色裤子,皮鞋擦了一遍又一遍。
对着旅馆洗手间里那面小小的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跟几天前不一样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王会长的车准时到了。
一辆黑色的奔驰,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光。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给李大根开了车门。
李大根坐进去,座椅是真皮的,软得整个人都要陷进去。
王会长坐在后面,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皮包。
车里有一股皮革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好闻。
“走吧。”王会长对司机说。
车子驶出中环,往北走。
香港的早晨来得早,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上班的、送孩子的、开铺子的,匆匆忙忙的。
车子过了九龙,上了往新界的路,楼矮了,树多了,天也宽了。
罗湖关口在望的时候,李大根的心跳快了一拍。
上次过这条线,是夜里,趟着水,偷偷摸摸的。
这回是白天,坐在车里,光明正大。
车子在关口停下来。
路边站着几个穿制服的海关人员,检查过往的车辆和行人。
王会长摇下车窗,递过去几本证件。李大根把自己的新身份证也递过去。
海关人员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李大根,问了一句:“去广州?”
“对,做生意。”李大根说,声音很稳。
海关人员把证件还给他,挥了挥手。车子缓缓驶过关口。
李大根回头看了一眼,香港在身后,越来越远,高楼变成剪影,剪影变成一条线,最后消失在山后面。
前面是深圳,是广东,是内地。
路边的田里有人在插秧,水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
路不平,车子颠得厉害,和王会长在香港坐的那些平坦的马路完全不一样。
“路不好走。”王会长说。
“快了,会修的。”李大根看着窗外,“将来都会修的。”
车子过了深圳,上了往广州的公路。
路两边是稻田和鱼塘,偶尔经过一个小镇,街上的房子低矮陈旧,和香港的高楼大厦比起来,像两个世界。
王会长一路上没怎么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窗外的风景,偶尔问一句“这是什么地方”“那是什么树”。
李大根一一回答。
开了三个多小时,广州的轮廓出现在前面。
烟囱、楼房、电线塔,灰蒙蒙的,和香港的明亮不一样,但看着亲切。
车子进了市区,街上的人多了,自行车密密麻麻的,铃铛声此起彼伏。
王会长摇下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忽然说了一句:“这么多人。”
“一千多万呢。”李大根说。
“比香港还多。”
“多多了。”
“多多了。”
车子在广州外贸局门口停下来。
李大根下了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广州的空气是热的,潮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炒菜的油烟味、汽车尾气味、还有路边花坛里栀子花的香味。
他在香港待了三天,现在回来了。
街上到处都是自行车,偶尔有一辆公交车挤得满满当当的,车厢里的人都贴在玻璃上。
路边有人在排队买肉,有人在吵架,有小孩在追着跑。
“李先生,”王会长忽然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
“将来都会修的。”
李大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王会长靠在座椅上,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会的。”李大根说。
李大根带着王会长进了外贸局大楼。
“走吧。”李大根说。
李大根在门口说明是由。
等了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楼梯上下来,握着王会长的手,笑着说:“欢迎欢迎,王会长,久仰大名。”
王会长也笑了,用带着广东味的普通话说:“客气客气。”
三个人上了楼,走进一间会议室。
桌上摆着茶水和水果,窗户对着院子,院子里有几棵白玉兰,花开得正盛,香味从窗户飘进来,满屋子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