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会长接过去看了看，还给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八十块港币一个月。”他自自语似的说，“我这里最便宜的工人，也要五百多。差六倍。”

“七倍。”李大根纠正他。

王会长看着他，忽然笑了：“李先生，你这个算术倒是很清楚。”

“干这行的，账算不清楚不行。”

王会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外面的维多利亚港。

海面上有几艘货轮正在靠岸，吊臂在卸货，集装箱码得整整齐齐。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李先生，你知不知道，美国对内地有封锁。纺织品出口到美国，有配额限制，关税也高。”

“我知道。”李大根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但王会长有没有听说，尼克松访华了？”

王会长看了他一眼：“听说了。”

“已经达成协议了。现在中美是蜜月期。现在已经没有封锁了。”李大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王会长没接话。他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盒烟，递给李大根一支。

是三五牌，英国烟。李大根接过来，王会长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支。

两个人抽了一会儿烟，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的杂志上，照在那张印着“香港制造”的封面上。

“李先生，”王会长开口了，“你知道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最怕什么？”

“风险。”

“对。风险。”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内地的政策，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今天欢迎你来，明天说不准就……”

他没说下去，但李大根懂。

“王会长，”李大根把烟掐灭，“我给你算笔账。”

王会长看着他。

“我在内地，一个工人一个月三十块人民币。你在香港，一个工人一个月六百港币。做同一件衣服，我的工钱是你的七分之一。就算加上运费、关税，我的成本还是比你低。你算算，一件衣服，我能比你便宜多少？”

王会长没说话。

“百分之十。”李大根说，“如果量大，百分之十五都有可能。”

王会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商人的沉稳。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敲，嗒，嗒，嗒。

“百分之十……”他自自语。

“对。”李大根说，“百分之十的利润，对王会长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普通的小厂主来说，就是生死线。多百分之十的利润，就能多活一年，就能多接几个单子，就能多雇几个人。”

王会长看着他，目光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审视的、试探的目光，而是一种认真的、在做算术的目光。

“如果是百分之二十呢？”他忽然问。

李大根笑了：“百分之二十，那就不只是多活一年了。那是能抢市场的。”

王会长也笑了。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

按完，他又算了一遍。然后他把计算器放下，转过身来。

“李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有一个问题。”他坐下来，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钱怎么过来？我做生意，要付货款。人民币在香港不能自由兑换，港币也进不去内地。这个账怎么算？”

李大根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想过。

他知道，这是最大的障碍。货币不能自由兑换，所有的生意都只能停在嘴上。

“王会长，”他说，“咱们不涉及货币互换。”

王会长挑了挑眉毛。

“我可以提供原料——棉布、涤纶、的确良，我来加工。加工成成衣，出口到欧美、日本。货款结算用港币或者美金，在香港的银行走账。”

王会长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敲得更快了。

“或者，”李大根继续说，“你提供高档面料——意大利的、日本的——我来做成衣。款式你定，品牌贴你的。做好了，你拿去卖。你出加工费。”

“或者，”李大根继续说，“你提供高档面料——意大利的、日本的——我来做成衣。款式你定，品牌贴你的。做好了，你拿去卖。你出加工费。”

王会长不敲了。他盯着李大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精明的、算计的表情，而是一种做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放松的表情。

“李先生，”他走回来，在李大根对面坐下，“我冒昧问一句，你怎么过来的？”

李大根看着他，没犹豫：“偷渡。”

王会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应酬的笑，是发自心底的、带着欣赏的笑。

他伸出手来，握着李大根的手，用力摇了摇。

“好胆量。好气魄。”

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他用粤语说了几句，李大根没听懂。挂了电话，他转过身来。

“李先生，你的身份证，我帮你办。你在这里等两天。我召集同行开个会，把你的方案跟他们说一说。行不行？”

李大根站起来：“行。”

王会长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两天别乱跑，香港虽然小，但第一次来的人容易迷路。我让人给你安排个住处，晚上带你吃饭。”

“谢谢王会长。”

“别客气。”王会长走到门口，拉开门，“叫我老王就行。做生意的人，不讲究这些。”

他送李大根到电梯口，按了电梯按钮。等电梯的时候，他忽然说：“李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最打动我。”

“哪句？”

“你说，百分之二十的利润，能抢市场。”电梯门开了，他拍了拍李大根的肩膀，“我这个人，什么都不怕，就是怕抢不到市场。”

李大根走进电梯，转过身。

王会长站在电梯门外，冲他摆了摆手。

“两天后见。”

电梯门关上了。

李大根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他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却在算别的账——成本、利润、工人工资、汇率、运费。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一张网，网住了他，也网住了那些看不见的、隔着一道海湾的机会。

出了大厦，阳光很亮。

他眯着眼睛，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香港的十一月还是热的，街上有人穿短袖，有人穿西装，有人推着小车卖鱼蛋，有人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中环的写字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远处的码头有船在鸣笛，声音拖得长长的，越过维多利亚港，传到九龙那边去。

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找了个茶餐厅坐下来，要了杯奶茶。奶茶很浓，很甜，和广州的不一样。

他慢慢地喝，看着窗外的街景，想着两天后的事。

如果能成，新车间就不愁订单了。

生产线能一直转，工人有活干，厂里有利润。

他还能再谈条件——给工人涨工资，改善福利，扩大生产。说不定，还能再开一个车间。

他喝完了奶茶，付了钱，出了茶餐厅。

街上的人更多了，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沿着街走了一段，找到了王会长的人给他安排的住处——一个小旅馆，在中环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珠江，想起了从广州到深圳的火车，想起了那条趟过的冰冷的河，想起了于莉在宾馆门口说的“小心点”，想起了于海棠在展馆台阶上喊的“早点回来”。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两天。等两天。

窗外，香港的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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