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终于落到楼后面去了。天边烧起了一片晚霞，红彤彤的，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广州的傍晚来得快，太阳一落，天就暗了，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沿着马路延伸出去，像一条发光的河。

李大根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出门。隔壁房间的门开着，于莉站在门口，正在扎头发。于海棠从里面探出头来，已经换了身衣裳，还是那件碎花短袖，但头发重新梳过了，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了两根红头绳。

“哥，走不走？”她眼睛亮亮的。

“走。”

三个人下了楼。宾馆外面就是一条大街，两边是骑楼，楼下是各种各样的商店。卖布料的、卖成衣的、卖鞋的、卖吃的，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的霓虹灯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把整条街照得花花绿绿。街上人很多，有散步的，有买东西的，有推着车卖小吃的，热热闹闹的，比白天还热闹。

“往哪边走？”于海棠左看右看，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这边。”李大根指了指右边，“下午我转了一圈，前面有家百货商店，东西不少。”

三个人沿着骑楼走。于海棠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路过一个卖糖水的摊子，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跟上来了。路过一个卖皮鞋的店，她又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跟上来了。于莉在后面喊她走慢点，她嘴上答应着，步子一点没慢。

百货商店在街角，三层楼，门面上挂着个大招牌，写着“南方百货”。门口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大多是本地人，也有几个老外，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很扎眼。

于海棠一头扎进去。一楼是日用百货，牙膏肥皂毛巾什么的，她看都不看，直接往二楼跑。二楼是成衣和布料，一上去，她就愣住了。

“这么多！”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满眼的衣裳，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了。

柜台一排排的，里面挂满了衣服。的确良的衬衫，各种颜色都有，白的粉的浅蓝的碎花的；裙子，长的短的，a字的伞形的，花花绿绿的；还有几件连衣裙，挂在那里，像蝴蝶似的，翅膀张着，等着人穿。

于海棠走到一个柜台前，趴着玻璃看里面的样品。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绣着一朵小花，很小，很精致。

“同志，这件拿给我看看。”她对售货员说。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烫着卷发，穿着件花衬衫，很时髦。她把衬衫拿出来，于海棠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

“姐，好看吗？”

“好看。”于莉说。

“哥，好看吗？”

“好看。”李大根说。

“多少钱？”

“十二块，要布票。”售货员说。

于海棠犹豫了。十二块，不便宜。她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她看了看衬衫，又看了看价格标签，把衬衫放回去了。

“再看看别的。”她说。

李大根没说话。他走到另一个柜台前，看了一会儿，叫售货员拿了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没有花，但料子很好，摸起来滑溜溜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海棠，试试这件。”他递过去。

“这件多少钱？”

“十块。”

于海棠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没有花的那件素净，但版型好，穿起来应该挺精神。她看了看李大根，又看了看于莉。于莉点点头：“试试吧。”

她拿着衬衫进了试衣间。过了一会儿，出来了。衬衫很合身，肩宽正好，腰身收得刚好，衬得她人很精神。白的领子衬着她的脸，显得皮肤更白了，眼睛更亮了。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左看右看。

“好看。”于莉说。

“好看。”李大根说。

于海棠笑了，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那就这件？”

“就这件。”李大根对售货员说，“开票。”

于海棠要掏钱，李大根按住了她的手：“我来。”

“不用，我自己来。”

“说好了给你买的。”

于海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于莉。于莉没说话，转过身去看旁边的裙子。她把钱收回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哥。”

李大根付了钱，把衬衫装进纸袋里，递给她。于海棠抱着纸袋，跟抱着宝贝似的，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裙子是在另一个柜台买的。于海棠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条浅蓝色的a字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很素净，但腰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她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蓝色的花。

“好看。”这回是于莉先说的。

“好看。”李大根跟着说。

于海棠又笑了。这回她自己掏的钱，李大根没抢。她数了十块钱出来，递给售货员，把裙子叠好，放进纸袋里。两个纸袋，一个白的一个蓝的，她一手拎一个，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的纸袋，笑出了声。

“姐，你不买一件？”她问于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