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负责把胸托挂好。
这东西有讲究,间距要均匀,高度要一致,标签要朝外。
她一个一个地挂,挂完退后两步看看,歪了再调。
于莉在旁边递东西,偶尔提两句意见。
李大根站在过道里,看整体效果。展台不大,但东西摆得整齐。
面料样品摆在桌上,按颜色排成一排,像一道彩虹。
胸托挂在后面的墙上,白的、粉的、浅蓝的,在白炽灯下看着很精致。
最中间那款蕾丝的,挂在一个专门的模特架上,是赵姐从北京带来的,用报纸裹了一路。
“怎么样?”于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不错。”李大根点点头,“面料摆前面,胸托挂后面墙上,客人一走过来,先看到面料,再看墙上的胸托,视线有个过渡,不显得挤。”
“你把面料和胸托摆一起不行吗?”
“不行。面料是基础产品,竞争激烈,卖不上价。胸托是咱们自己的东西,有设计,有技术含量,利润高。得让人一眼就看到胸托,知道咱们的主打产品是什么。”
于莉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琢磨的。”李大根笑了笑,“在车间里待久了,总得琢磨点门道。”
于海棠从展台里面探出头来:“哥,姐,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两个人走回去看。于海棠把几块浅色的面料挑出来,放在最前面,说这样显眼。
赵姐把胸托的间距调宽了些,看起来不那么挤。
于莉把标签重新摆了一遍,中英文对照的,字朝外。
“行,就这样。”李大根拍板。
中午的时候,展台布置完了。
三个人站在过道里,看着自己的作品。三米多宽的展台,桌上摆着五颜六色的面料,墙上挂着精致的胸托,灯一开,亮亮堂堂的。
对面上海毛巾厂的摊主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们的东西真漂亮”,也不知道是客气还是真心。
于海棠累坏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扇着风:“可算弄完了。哥,中午吃什么?”
“你就知道吃。”于莉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就知道吃。”于莉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我饿了嘛。”于海棠捂着脑袋,委屈巴巴的。
“走,回宾馆。”李大根把工具收拾好,锁进箱子里,“下午没事了,回去休息。明天正式开幕。”
三个人往外走。
于海棠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
面料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胸托挂在墙上,整整齐齐的,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最中间那款白色的蕾丝胸托,在模特架上亭亭玉立,蕾丝花边在灯光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姐。”她叫了一声。
“嗯?”
“咱们的东西真好。”
于莉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那当然。”
三个人出了展馆,走进广州十一月的阳光里。
天很蓝,云很白,路边的紫荆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瓣铺了一地。
于海棠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
“哥,”她回头喊,“明天是不是就有老外来看了?”
“对。”
“他们会不会买咱们的东西?”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咱们的东西好。”李大根说。
于海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在阳光底下,像两弯月亮。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轻快了。
于莉走在李大根旁边,看着妹妹的背影,轻声说:“她今天高兴。”
“嗯。”
“好久没见她这么高兴了。”
李大根没说话。他看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阳光照在她身上,碎花衬衫在风里飘,辫子上的红头绳一跳一跳的。
“以后让她多高兴高兴。”他说。
于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跟着往前走。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在广州十一月的街头。
路边的榕树垂下气根,在风里轻轻摇,像老人家的胡须。
远处的广播在放《大海航行靠舵手》,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和着自行车铃声和行人的说话声,混成这个城市特有的背景音。
回到宾馆,于海棠说要去冲凉,拿了衣服就跑进卫生间。
于莉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把明天要带的资料装进包里。
李大根在自己房间里,站在窗前,点了根烟。
窗外的广州,阳光明媚,高楼林立,和北京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心里装着事,什么都没顾上看。
这回不一样了,带着自己的人,带着自己的产品,站在这个展台上,告诉那些老外:这是中国造的,这是我们厂做的。
隔壁传来于海棠的笑声,隔着墙,闷闷的。
大概是水太凉了,她在叫。
于莉在骂她,说别浪费水。
姐妹俩的声音混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像两只麻雀。
李大根把烟掐灭,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搅动着午后闷热的空气。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梦里,他站在展台前面,对面站着几个老外,金发碧眼的,指着墙上的胸托说着什么。
他听不懂,但他们在笑,竖起大拇指。
于海棠在旁边翻译,说得头头是道的,跟真的似的。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窗外的光线变成了金黄色,照在对面楼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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