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李大根被敲门声吵醒了。
“哥!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于海棠在门外喊,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他看了一眼窗户,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确实亮了。
他应了一声,爬起来穿衣服。
隔壁房间传来于莉的声音,在叫海棠小声点,别吵着别人。
于海棠嘻嘻哈哈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跟个孩子似的。
洗漱完出门,三个人在走廊里碰上了。
于莉穿了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藏蓝色的裤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擦了点儿雪花膏,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
于海棠还是那件碎花短袖,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在脑袋后面晃来晃去,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跟两颗星星似的。
“赵姐呢?”李大根问。
“先去展馆了。”于莉说,“她说早点去盯着,样品昨天到了,得去库房办手续。”
三个人下楼,在宾馆餐厅吃了早饭。
广州的早饭和北方不一样,没有粥馒头咸菜,是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点心。
于海棠又要了一笼虾饺,一碟肠粉,一碗及第粥,吃得满嘴流油。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于莉给她擦了擦嘴角。
“太好吃了,回去就吃不到了。”于海棠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含糊糊的。
“回去我给你做。”李大根说。
“你还会做这个?”于海棠不信。
“学呗。琢磨琢磨,应该不难。”
于海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姐,低下头喝粥,没说话。
吃完饭,三个人步行去展馆。广交会的展馆在流花路,是一栋很气派的大楼,门口竖着旗杆,五星红旗在风里飘。
大楼前面是个大广场,铺着水泥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广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各种肤色的老外三三两两地往里走,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拎着公文包,看着就很正式。
也有一些中国人,胸前挂着牌子,行色匆匆。
李大根在门口换了出入证。换证件的时候要介绍信、工作证、邀请函,一样不能少。
办事的同志检查得很仔细,对了好几遍才把证件发下来。
三个人一人挂了一个牌子,于海棠把自己的牌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有有名字、有单位,还印着“第xx届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的字样。
“我有证了!”她把牌子挂在脖子上,拍了拍,“正式代表了!”
“你是编外的。”于莉泼她冷水。
“编外也是代表!”于海棠不在乎,蹦蹦跳跳地往里走。
展馆里面很大,比北京的百货大楼还大。
一层是轻工产品馆,二层是纺织品馆,三层是工艺品馆,四层五层是机械和化工。
李大根他们的摊位在二层,纺织品馆的角落里,不大,大约三米多宽的一个展台,用隔板隔出来的。
展台前面是一条过道,过道对面是上海一家毛巾厂的摊位,摆了一排花花绿绿的毛巾,看着挺热闹。
左边是天津的一家毛纺厂,右边是空的,还没人来。
展台里面光秃秃的,只有一排桌子,两把椅子,墙上钉着几排挂钩。
灯泡倒是装好了,日光灯管,白晃晃的,照着空荡荡的展台,显得更空了。
“就这儿?”于海棠环顾四周。
“就这儿。”李大根把包放在桌上,“别嫌小,能分到摊位就不错了。好多小厂想来还来不了呢。”
“不小不小。”于海棠赶紧说,“咱们东西摆上就满了。”
赵姐从库房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李主任,样品到了,一共五箱。我去找搬运工搬上来。”
“我跟你去。”李大根说。
“不用不用,你们在这儿等着就行。”赵姐摆摆手走了。
于海棠站在展台前面,看着对面的毛巾摊,又看了看左边的毛毯样品,啧啧感叹:“姐,你看人家的东西,摆得多整齐。”
“咱们的也不差。”于莉把桌子擦了一遍,又把椅子摆好,“等样品搬上来你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赵姐带着两个搬运工上来了。五只木箱,不大,但挺沉。
搬运工用板车推上来,一趟就搬完了。
李大根给每人倒了杯水,搬运工喝了,道了谢,走了。
“开箱。”李大根说。
“开箱。”李大根说。
赵姐拿工具撬开木箱,里面的样品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最上面是面料样品——棉布、的确良、灯芯绒,各种颜色各种规格,一卷一卷的,码得整整齐齐。
底下是新车间的产品——保健胸托,还有新设计的几款。
于海棠第一次见到这些东西,脸一下子红了,扭过头去不敢看。
于莉白了她一眼:“脸红什么,都是正经东西。”
“我没脸红。”于海棠捂着腮帮子,“我热。”
“热就去窗户那边站着,别添乱。”
于海棠没走,站在旁边偷偷看。
于莉和赵姐把面料样品一卷一卷地拿出来,在桌上按颜色深浅排好。
李大根搬了个人字梯,爬到上面去挂胸托。
这些东西在北京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到了这里,挂在这白晃晃的灯光下,忽然就不一样了。
面料的手感好,颜色正,在白炽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胸托的设计在当时算是很超前的——有钢圈的,能托住;无钢圈的,穿着舒服;还有几款加了蕾丝花边的,是去年才上的新款式。
“这个好看。”于海棠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指着一款白色的蕾丝胸托,“哥,这个卖多少钱?”
“出口价,三块五美金。”
“这么贵!”于海棠瞪大了眼睛,“咱们那才卖才四块八人民币。”
“出口价当然不一样。”李大根把最后一个挂钩固定好,从梯子上跳下来,“运费、关税、中间商的利润,都在里面。老外认这个。”
于海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去看别的。
她拿起一块灯芯绒面料,摸了摸,贴在脸上蹭了蹭:“这个好软,比咱们那边百货商店卖的好。”
“这个是出口的,一等品。”赵姐说,“内销的都是二等品或者等外品,当然不一样。”
“好东西都出口了。”于海棠嘟囔了一句。
“废话。”于莉把她手里的面料拿过来,放回桌上,“不出口拿什么换外汇?没外汇拿什么买国外的机器?”
于海棠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地帮忙摆东西。
她把面料按颜色排好,深色在一头,浅色在另一头,中间是过渡色。
这个活儿她干得认真,一块一块地比,一块一块地调,直到李大根说“行了”才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