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天黑得晚，五点多了，窗外还有亮。
李大根在车间里转完最后一圈，回到办公室。
门开着，灯亮着，于莉已经在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他把门关上，顺手插了插销。
窗帘是早就拉好的——于莉来的时候拉的。
她在这方面一向仔细，从来不留让人嚼舌根的缝隙。
“于主任，今天有什么工作要谈？”李大根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于莉白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李主任，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跟你还正经什么。”
李大根的手搭上她的肩。
于莉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的确良的，薄薄一层，能感觉到里面的肩带。
她没躲，也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办公室里很安静。
风扇在转，嗡嗡的，吹出来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远处车间已经没人了，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很快远去。
于莉的衬衫扣子解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他：“大根，我妹子又和杨为民分了。”
李大根的手顿了一下。
他正忙着别的，脑子里没转过来：“又分了？”
“嗯。”于莉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上个月分的。她又闹着要搬过来住。”
“搬哪儿？”
“四合院啊。院里不是还空着一间？”
李大根没接话。
他的手重新回到于莉身上，比刚才用力了些。
于莉“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把头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抓着沙发垫。
风扇嗡嗡地转。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窗帘上的花纹从清晰变成模糊，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时急时缓。
许久以后，李大根的手抓紧了于莉的肩膀，打了个冷战。
于莉也没动，等呼吸平复了，才推了推他：“起来，压死了。”
李大根翻身坐在旁边，从茶几上摸了根烟点上。
火柴的光亮了一瞬，照见于莉的脸——头发乱了，脸颊绯红。
她坐起来，背对着他开始整理衣服。先把衬衫拉平，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再把头发拢到后面，用手指梳了梳，用发夹别住。
动作很熟练，不紧不慢的，像是做过无数遍。
“你妹妹和杨为民分分合合有几次了吧。”李大根吐了口烟。
“有几次了。”于莉把衣领翻好，“分了好，和了好，再分再好。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想什么。”
“别管她了。你也管不了。”
“我是管不了。可她老这么折腾，家里人跟着操心。”
李大根弹了弹烟灰：“还是再生一个吧。有了孩子，你就顾不上操心她了。”
于莉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美。我有一个就够了，不会再生了。”
“那可由不得你。”李大根伸手想拉她。
于莉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站起来，把沙发垫子拍了拍，抚平褶皱：“走了，下班了。一会儿我妹妹就到四合院了，我得回去给她收拾屋子。”
“又搬到四合院住来啊。”李大根也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是。这里还有我能照顾着。”于莉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回头看他，“你别打她主意。”
李大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于莉拉开门闩，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里传来鞋跟的声音，哒哒哒的，渐渐远去。
李大根站在办公室里，把最后一口烟吐出来，摇了摇头。
李大根站在办公室里，把最后一口烟吐出来，摇了摇头。
这女人，什么都知道。
李大根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前院阎家那屋灯亮着，门开着，里面传出于莉的声音：“被子放这儿，枕头用这个，床单是新洗的……”
他推着自行车进院，往西厢房那边走。经过阎家窗口时，往里瞟了一眼。
于海棠站在屋里，正从于莉手里接被子。
两年没见，她变了。
头发剪短了，齐耳，不像以前那样扎辫子了。
穿了件灰色的确良短袖，下面是一条藏蓝色的裤子，脚上是双黑布鞋。
这打扮和厂里大多数女同志没什么两样，但穿在她身上就是不一样——不是漂亮，是那种劲儿。
眉眼里少了从前的青涩和张扬，多了点沉甸甸的东西，像是经历过什么事，被磨平了一些棱角，又磨出了另一些棱角。
她瘦了。脸颊凹下去一些，显得眼睛更大了。
下巴尖尖的，脖子细细的，锁骨那里凹下去两个窝。
但腰身还是那么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又直起来的白杨。
“哥。”于海棠看见他，叫了一声，大大方方的。
“来了。”李大根点点头，“住几天？”
“嗯，住几天。”于海棠没多解释。
于莉从屋里出来，看了李大根一眼，那眼神有点警告的意思。
李大根装作没看见，推着车回了西厢房。
何雨水正在屋里哄李娜吃饭。
李娜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摆着个小碗，里面是面条。
“爸爸！”看见李大根进来，李娜从凳子上跳下来，举着两只黏糊糊的手扑过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李大根赶紧把她抱起来，脸上被糊了一爪子面条，“你这是吃饭还是洗脸呢？”
何雨水笑着拿毛巾过来：“你别说她，跟你一个德行，吃饭不老实。”
李大根接过毛巾给李娜擦脸，问：“于海棠来了，你知道不？”
“知道，下午到的。于莉姐跟我说了。”何雨水把桌上的面条收拾了，“海棠姐比以前瘦了，看着怪心疼的。”
“她跟杨为民又分了。”
“又分了？”何雨水叹了口气，“你说她这折腾来折腾去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大根没接话，抱着李娜在屋里转了一圈。
小姑娘吃饱了犯困，趴在他肩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把李娜放在炕上，何雨水过来给她盖了条薄单子。
两口子坐在炕沿上，小声说话。
“海棠住几天？”何雨水问。
“没说。估计得住一阵子。”
“那也挺好。于莉姐一个人带孩子，有个伴。”
李大根“嗯”了一声，躺下来。何雨水关了灯，在他身边躺下。
夜里，他听见前院那边有说话声，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于海棠就这样在四合院里住了下来。
她白天出去办事，说是跑工作调动的事，具体调哪儿没说。
晚上回来，有时候在阎家吃饭，有时候来何家这边坐坐。
她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在点子上，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的。
变化最大的是她看人的眼神。
以前看人，是直愣愣的，带着年轻人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儿。
现在不一样了，看人的时候会多停留一会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
李大根被她看过几次，总觉得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每天早上，李大根推车出门的时候，于海棠有时候也在院里。
她穿个无袖的汗衫，在院里刷牙，弯着腰，头发垂下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腰。
她穿个无袖的汗衫，在院里刷牙，弯着腰，头发垂下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腰。
看见他，含含糊糊地叫一声“哥”，直起身来，汗衫领口那里晃一下。
李大根赶紧移开眼睛，骑车走了。
晚上回来，于海棠有时候在院里乘凉，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手里拿把蒲扇，慢慢地摇。
李大根经过的时候，她会叫一声“哥”，然后就没话了。
但那一声“哥”，叫得比以前软，像是在嗓子眼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
李大根心里警醒着，脚步有时候会慢下来。
何雨水什么也没看出来。
她还跟于海棠要好，晚上没事的时候，两个人在院里坐着说话，说以前在宣传队的事，说厂里的人，说李娜多好玩。
于海棠听着，偶尔笑一下，那笑容还是从前的样子，甜甜的，带着点小姑娘的娇憨。
但转过身去，那笑容就没了。
八月的一个晚上，轧钢厂放电影。
这在当时是大事。
露天电影，在轧钢厂操场上挂块白布，放的是《地道战》还是《地雷战》，记不清了，反正是那几部翻来覆去的片子。但对院里人来说，这就是过节。
天还没黑，院里就热闹起来了。
三大妈端着饭碗在门口扒拉，催着阎解娣快点吃。
秦淮茹带着小当和槐花，换了干净衣裳，早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
何雨水要去看，李娜闹着要跟着，她就把孩子也带上。
于莉抱着阎东方，跟何雨水约着一块走。
“大根哥，你不去？”何雨水出门前问。
“不去了，那片子看了八百遍了。”李大根光着膀子躺在炕上，收音机开着，里面在播样板戏。
何雨水走了。院里渐渐安静下来，脚步声、说话声、孩子笑闹声，都远了。
李大根翻了个身，把收音机声音调大些。
屋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照在墙上，影子晃悠悠的。